若荪安静下来,不再哭喊,想到七月初七的喜宴,牛郎和织女的鹊桥,望夫台上寂寞的机杼声。他胸前戴着大朵的绸花,牵着别人的手……而她在忍受这样的折磨,像个怪物一样生下一个小怪物。
若荪痛得麻木了,也再没有力气,只听见沉锦的欢呼声忽远忽近。
“生出来了,是个男孩儿!好漂亮的孩子!”
帐外的众人屏息凝神,玉衡急忙问:“为何没有哭声?”
见沉锦捧着孩子一直发愣,于归一骨碌爬起来去瞧她怀中的婴儿,惊讶叹道:“嗳?他……他在笑!”
“是怪物么?是么……”若荪迷迷糊糊呻吟着,朝沉锦伸出颤抖的手,“让我看看。”
沉锦将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心翼翼说着话,生怕惊了他。因为他长得那样好看,肌如白瓷,眼珠灵动,微微地笑着。那笑容淡泊而从容,竟像极了玉衡。
若荪轻轻摸了摸婴孩的脸,软软的,仿佛一触即破。他为何要笑?是在笑她傻,还是在笑她痴。他的父亲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还这么高兴做什么呢?
于归高兴得手舞足蹈,嚷道:“若荪,快给他取个名字吧!”
若荪疲倦地阖上双眼,似乎连想都没想,脱口说道:“天……荪,就叫天荪。”
帐外的玉衡隐隐听见了,低头苦笑,原来她心中早有打算,这个孩子哪里与他有丝毫关系。他始终走不进她的世界。
夏末的蝉鸣依然声嘶力竭,没有消停的迹象,况且这昆仑水养出来的金蝉分外吵嚷。翠绿的藤蔓攀在窗上,浓密而翠绿的宽叶遮挡了阳光。透着光去看那层层叠叠的叶子,如碧玉一般。若荪斜靠着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发呆,身子还不大好。好在那孩子也不闹,安静得出奇,令她不用受多少累。
珠华用佛印封住了婴儿的元神,他会像一个普通的凡人渐渐长大,没有任何仙术和法力,没有看破尘世的眼睛,也没有仙人们该有的般若。他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
若荪卧床十几日了,算下来今日该是七月初七。是恬墨与梵心的大喜之日,她应该去放一片云霞,以示恭贺。对呵,天空冷清太久了。若荪当即大声唤了觅风进来,让他回天界去交待织女们做好这件事。
不一会,漫天的云霞便挂在了西天。她拨开藤蔓,微眯着眼看落日的金晖如何与绚烂的晚霞缠绵。它们缠缠绵绵便下去了,下到山里面、海里面,将天地都让给了夜幕。
山脚的阴风扶摇直上,预示着今夜鬼界有动静。那些风无孔不入,吹得床帘摇摆,银钩子叮叮当当地响着。躺在若荪身边的婴孩突然像着了魔一样咯咯笑起来,若荪颤了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倒底是亲生骨肉吧,他的父亲大喜,他这样高兴呵。
这是他出生以来头一回出声,笑得手舞足蹈,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种得逞的神情令若荪忌恨不已,受了多大的苦才将他生下来,他却一直嘲笑她。
若荪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去仇视他,但无济于事,他仍然笑着。她大概是恨极了,突然伸出手去掐他柔软的脖子,想让他别再发出那种笑声。若荪还未使力,却听见“嘭”的一声,咯咯笑着的婴孩伴着轻烟消失了,襁褓中剩了一株柔弱的龙须草。
她愣住了,痴痴看着这株龙须草,怎么能想到,她孩子的真身竟是一株龙须草。纤云宫烧成了灰烬,天界的龙须草一根不剩,却有漏网之鱼。若荪收回了手。
小天荪大概是吓坏了,躲在草里不敢出来,就这样与他的母亲对峙。直到玉衡进来,他才变回婴孩的模样,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玉衡见若荪神情异样,又看了看孩子,问:“若荪,怎么了?”
若荪的长发披散着,如缎子一般耷在肩上,衬得脸色苍白。她抬起漆黑的双眸迷惑地望着玉衡,“他不是被封印了么?怎么还能变出真身?”
“师父为他留了一线微弱的法力,让他可以在遇见危险的时候本能地保护自己。”玉衡说着,上前去抱住了小天荪。不住地逗他,看样子是极喜欢的。
若荪倚了下去,平静地看着他们如父子般亲密,轻声说:“他长得像你。”
“他身体里流着我的血。”玉衡笑了,就像这是他这一生中最自豪的事。
若荪翻了个身,摊开掌心细细端详那点金砂,鼻腔越来越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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