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头少了客人显得宽整不少,沈子清前脚踏进来就见到姜淞双臂抱胸坐靠在一张空桌上,双目闭合像是在小憩。视线往右边转,在一扇未开的窗边有三人背对沈子清,一人坐两人站,站的两人服侍坐着的那人。
三人背影沈子清都有种熟悉感,其中一人不用说,是姜云锡,另外两人光看背影沈子清一时叫不上名字,只觉得背影在哪看过很多次。
“云锡,我今日正巧路过,进来看没客人。”沈子清道,“是有贵客要招待吗?”
姜淞睁开眼,稀奇的没有搭话,以一种诡谲的眼光打量沈子清。姜云锡露出跟郭肖相似的错乱和慌张,看看沈子清又看看店里唯一的客人。
“还是下次来吧。”郭肖上来拉拉沈子清衣袖,小声劝说。
沈子清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下一刻,那位客人发话了,先是哈哈大笑,朗声道:“看来是父子心有灵犀,都忍不住偷跑了出来,还跑到同一处了。”
声音十分耳熟,沈子清直勾勾盯住那客人后背,眉头慢慢紧锁,而后他又看向同姜云锡一同站着的另一个人,略微佝偻的背影相当眼熟。
“既然来了。”那位客人一手肘搭在椅背上,半扭过上半身向沈子清招招手,“过来喝一杯。”
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沈子清脑袋嗡的炸为空白,宛如木偶般呆呆站立不动,皱起的眉反倒比方才松了些许,嘴唇半张开,隔了好一会都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郭肖懊悔不已,他就不该停下来。
姜云锡两边顾虑,硬着头皮唤了声沈子清,“太子过来坐坐吧。”
沈蒙抬起一侧眉毛,嘴角条起一抹笑,老不正经模样。
酒舍气氛极为微妙,沈子清落座后,郭肖杵在原位没动,脸撇到一侧,不跟任何人目光接触。
“我再去取个杯子。”姜云锡刚准备离开。
沈子清喊住他,“不必。酒,我下次来喝。”
沈蒙摸摸下巴,现在的他跟在皇宫里的形象差别巨大。脸颊上的两坨红消失,胡茬子剃光干净,脸也不再是油腻腻的,身着深色商服,乍一看像个靠谱真诚的生意人。
沈蒙笑呵呵道:“诶,我们父子难得在外相遇,总得喝一杯。”他冲姜云锡说,“添个杯子来。”
姜云锡和郭肖不自然的神色沈子清尽收眼底,加上二人言行不自然,稍多想一下,沈子清心里自然了然,不由面色沉下,“什么时候拉拢了他们。”
沈蒙咂嘴道:“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没死这件事,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他接过姜云锡取来的杯子,亲手倒了杯酒推倒沈子清面前,“你介意这个?”
沈子清瞥了眼冒热气的酒,“不介意,单纯好奇。”
“呵呵,说来简单。”沈蒙用食指碰了下下颌,搓了搓,“我在宫外开了家钱庄和武馆,平时是吴鹏有空去打理一下,自姜公子出宫后,我让吴鹏找的他,花费了些功夫说服他替我做事。至于郭肖嘛……他一直是我的人。”
说到此处,沈蒙目光转为犀利,犹如隼眼,他知道什么是沈子清最想听的,“自我由太后扶位那日起,私下偷偷建立影卫组,想养蛊那样养出好用的。”沈蒙用手点点酒舍门口的郭肖,“他是我最满意的蛊,为了洗白他来历,我想法子把他塞去不同地方,最后本想安排到太后那边去监视太后,没想到你突然冒出来。”
一只骨节突出,内侧隐隐有老茧的手指向沈子清,“你把他从水斌那讨了去,开始我还有些懊恼,后面想一想,把他放你这里貌似比安插到太后身边当男脔更加有趣,你也没让我失望,让我看了好精彩一场戏,啊……”沈蒙吐出悠长的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双目合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痴醉道:“精彩啊,不枉我在无聊的龙椅上呆了那么久,终于让我看到一个满意的结局。”
沈子清脸色变得铁青,“我的事情你都知道。”
“当然。”沈蒙展开双手,脖子前倾,“不然月清要杀你们的时候,吴鹏为何要保两个。”
沈子清脸的一阵青白,过会恢复了常色,若有所思审视不远处的郭肖,“那些事情也都是你安排的?”
沈蒙恢复常态,“郭肖很称职,有关你的事,他都一字不漏记下来,方便我制定出更详细的计划。除了……你和他的事情。”沈蒙难得露出长辈该有的表情,“不过嘛,这个我确实不方便知道,呵呵。”
沈子清理解不了他这种病态的想法,“国家在你眼里只是一个展示表演的舞台吗?”
“不然呢,这个国家是生是死我才不在乎。”沈蒙双手交错支在桌沿说,“机会难得,往后不见得能碰面,有什么想问的,你一并问了。对了,别再问你生母的事,我是真记不得。”说完一口气喝完杯里的酒,姜云锡准备续上一杯,吴鹏摆摆手,无声替了姜云锡原本的位置。
见当下情景,姜云锡带姜淞识趣退下,郭肖的位置在这两人离开后愈发突兀尴尬。
“没有要问的?”沈蒙打破凝滞。
沈子清:“……”
沈蒙自顾自道:“那就从你小时候,唔……七八岁开始说起吧,那时候……”
“够了。”沈子清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恹恹道,“我不想知道。”
沈蒙摸摸下巴,略显失望,“吴鹏你看看,孩子长大了就不跟人亲,枉费我当年翻墙亲自传授他武功,即为父又为师,结果小子是个白眼狼。”
吴鹏低眉顺眼道:“这是自然的,爷要知道孩子大了,出去见得多经历的多,眼界宽了,想法自是跟小时候不一样。”
沈蒙咂声摇头。
沈子清没有半分意外,倒是有件事惹的他好奇,“你教我练武是在我带郭肖回去之前,为何要教?按理来说那时候你未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才是。”
沈蒙听后,重重叹息,“那时候难得有些怜悯心,别的给不了,教你些保命的东西还是有的。我呢,想想反正都是教,不如全教得了,剩下看你自己造化。”
沈子清道:“你教的那些都不差,模式更不像宫里师傅教的。”
沈蒙笑道:“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哼哼,这题在我预期之外,我不想回答。”
沈子清拂袖起身,“走了。”
“诶诶。”沈蒙叫住他,“酒还没喝呢。”
沈子清端起酒杯一口闷掉。
沈蒙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张纸展在桌面,“这东西最近我一直贴身带着,想能不能哪天同你偶遇了交给你,没想到今日就遇到了。”
泛黄的纸上写了三个醒目的大字,卖身契。
“郭肖真正的卖身契在我这,如今我假死退位,他在我这无处可用,真好你不是喜欢他喜欢的紧?人你拿去,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沈子清将信将疑坐回去,单手摸来卖身契,旋了半圈,上面条条写的清晰,在最后一条上印有小小的手掌印。
沈蒙道:“他从小接受指令,你若是还要他,可别让他闲着,当惯卑奴贱才的人,突然没主子差遣会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喝完的酒杯倒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杯子崩裂声刺进郭肖心口,那滋味酸辣到让他抬不起头。
沈子清眸中盛火,捏皱了卖身契,“除了你自己,别人在你眼里算是人吗?精算了半生,把人蒙在鼓里只为了看一场不顾别人感受的戏?”
沈蒙倚靠椅背,双肩自然下垂,相比之下沈蒙自在的多,“你生什么气?气自己被愚弄还是气我耍了所有人?”
沈蒙摇摇头,“原先瞧你懦弱,结果出去经历了这么一遭心还系着别人,真令我失望。你杀了卫将军,拉拢墨哲,回来算计沈月清,我当真以为你变得心狠,结果还是这般心软,叫人不明白。”
“心软有何用,瞧瞧。”沈蒙点点卖身契,指向酒舍顶格,“心软能换真心和忠诚吗?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心和忠诚,所有东西都参杂了谎言,利益。背叛就在每个人身边。”
沈子清向沈蒙掷去一道犀利眼神,随手把卖身契塞入怀中,起身道:“闭上你那爱说教的嘴,我爱怎样就怎样,你失望与否与我何干。被人背叛了,欺负了,侮辱了,就一定要变得心狠手辣,蛇心媚恶吗?那是你狭隘刻板的见解。”说罢昂首离去。
顿时,郭肖眼底掠过蘧色,内心挣扎几番,追赶上去。
沈子清没往宫里去而是回了佑清府,两人从佑清府偏门进入,经过长长绕绕的走廊,他们之间的心思也跟脚下长廊一样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