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哥去的早,睁闭剎那,但直至合眼前的记忆,程写卿还不是这个性子。
楚离语气哀怨,做煞老成,不过人贵果敢,想什么就说了,何况程写卿还端着“姐姐”的名头。
“你怕我们害他?”楚离的语气似是不解。
“不然?”程写卿偏头。
楚离一怔,像是不曾预料她会说得那么直白。
“开诚布公,裴公子有备而来,你们又何尝不是?”
“我不入柳家,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我。鬼煞、死物、怨灵,视我为最后的希望。可我做不到,我不是任何人的希望。”程写卿狠狠地甩过袖子,觑起的眼裏含着少有的深重的愤怒。
浮幸之中的情感是蒙了层窗户纸,底色灰白,迷离的大雾覆在上头,只有虚化的无措和茫然。
不知来处,没有归处,靠在这样荒谬的情感把一个长久失心的人推到至高,又狠狠地推落,但求一个速死。
不比现在。
程写卿的怒气像被捅破了,隔着破口,压抑了多年的憎恶和绝望疯狂生长,如野草一般噬咬最后的秋意。
“没有人能是谁的希望!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呢?”程写卿咬住下唇,她的面色凶狠决绝,和魑魉山传闻裏孤高清冷的神女判若两人。
“为什么!”
“为什么不懂呢?”
她反反覆覆地问,仿佛发了疯,声音却逐渐颤抖,越来越轻,到最后连楚离也听不清了。
“柳家,什么禁术,什么人契,当初就该一把火烧了个干凈,凭什么镇灵,柳家这些亏心的东西,凭什么拿来……”
“姐姐。”楚离轻轻唤她。
断断续续的人声传到耳畔,程写卿好像勉强找回理智,她忽然垂头,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诡异地柔和下来,如同突然洩了气:“我在。”
楚离想了想道:“程姐姐,或许我们并不会害他。”裴行遗要走的那条路甚至无需它们去害。
程写卿漠然处之。
那些东西困囿太久,岁月太长,解脱和自由是唯一的路,既然能为了它们把她奉若神明,便也可以为了它们,毫无底线。
这个宅中,不是所有人都是楚离。
有关系匪浅的,也有素昧平生的,它们有些是如楚离一般在某处小打小闹的煞,有些则是宅中四方之一的镇灵。
楚离已来至身边,连这孩子尚且背后有人指示……柳宅封存日久,更多尚未可知。
她算一个靶子。
裴行遗在身边,程写卿会牵连他,也怕变数太多,顾及不得。
不过,既然裴公子自始至终都想瞒着、绕开她行事,定然有他的考量。
那么,随他好了。
上山时想,积年不忘。
他故意招惹湖裏的白骨,也蓄意应了声音的调笑,他和柳家的每一处,关系都想深一些,再深一些,可见到底没放下。
裴行遗放不下,那就不放下。
裴行遗给她留下选择,她也给他一寸余地。
道不同,不相谋。
恩怨两清,原本冷心冷情,更应无悲无喜,可楚离那样问,忽然触了她的底。
裴行遗的离开让她平添几分焦躁,程写卿有一瞬间摸不透自己的心,她茫然须臾,尚未准备妥当重新整装,迎面而来的就是玉石俱焚的希冀。
她憎恶柳家,更厌恶柳家裏的东西。因为那些无辜甚至堪称可怜的怨煞镇灵,于她而言,看得太过清醒,就成了残忍。
挣扎,逼迫,互相残杀,有什么用?
覆仇的覆仇,恶煞互相嘶哑,势要争个你死我活,一方灰飞烟灭最好,缺头断腿也不赖。想解脱的在求解脱,内裏出不得,就找外面的人破局,所有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它们什么不说,因为她能够懂。
可它们是出不去的,所有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
它们的执念不过是灵破碎前最后一丝不愿放下的恨和悔,乞求的自由不过是死之为死的执念。
它们是白寿湖真正的大雾,魑魉山真正的晨烟,虚妄如风,无声轻盈若夜蝶,一吹即散,短寿早夭。
袅袅烟霭相碰的剎那,稀淡的薄雾便随纤弱的风一起散了,苍白细密的雨露裏,留不下三两只残翅的蝴蝶。
现今后山被缚住的所有,固守的仅是烂掉的茧,一只只腐化的僵蚕倒吊在执念枯败的坟头。
却求着解脱和自由。
这才是程写卿的底。
裴行遗带走了她的平静和漠然,而那些可笑的期望和漫长的守候在三言两语间骤然压垮了她。
愤怒的背后是崩溃。
崩溃的背后,是她守了几载便逃了几载后,再也无法回避的真实。
她已提了许多年的灯,送走了很多人。
她曾想,终有一天,她会习惯,那时再回后山,提着精雕细刻的宫灯,青灯白首,将它们一个个送走。
她没想到会那么快,也没想到会遇见楚离。
不过当她看见听见楚离断续如丝的稚音时,程写卿知道,这天来了。
她说要和裴行遗分道扬镳,他和她的路听上去并不相同,是因为真的正好。
她也需要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