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瞬间想过很多,甚至连裴行遗和柳灵扬联手戏弄这样她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能的事,也照样想过了。
很快被否决。
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更加合理的猜测。
柳灵扬杀他,然后救了他。
一如柳灵扬放她们,又自死为生地来控制她们。
不管是不是出自于柳灵扬的本意,但她认过输了。
不过是柳灵扬的驯化。
“沈唯安呢,你看见他了吗?”她问。
她面向柳灵扬,除了初时的诧异,并没有更多挣扎,她敢直接以“你”称呼,却偏偏没有反抗。
甚至无视裴行遗给她创造的机会。
“我?我没有呢。”柳灵扬轻轻回答她,“不如问问小以华?”
于是她扬起头,问裴行遗:“你看见沈唯安了吗?”
“没有。”裴以华闭上眼,嗓音干涩。
“好。”程写卿把小碗轻放至一边,“原本我是想去找他的,但我应该走不掉了。”
“为什么走不掉?”柳灵扬饶有兴趣地问。
裴行遗也想问,柳灵扬却仿佛读懂了他的心,回头与他对视一眼,继续含笑面向程写卿,鼓励她说下去。
但这一眼后,裴行遗彻底低下头,如同打赌输去全部身家的赌徒。
“不论做什么,你赢了。”程写卿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楚离让我找的,是你。”
“嗯?”柳灵扬意味不明地挑眉。
“他所说的,我的出路,我的归途。来处即归处。或许是出自善意,出自温情背后的恻隐,又或许出于恨。我早该面对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想着什么离开魑魉山。”程写卿继续说,“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该死。最好死在山道上,死在见到你之前。我那时不怕,觉得作恶多端自有天报,如今发现,你手段高明。”
柳灵扬:“你就那么笃定是我?甚至不惜猜测那孩子恨你?当时千秋塔你可不像如此。”
“一路过来,怨煞俱散,尘土各归。哪怕魑魉尽毁,我也一定会再见到你。”
程写卿摇了摇头:“柳灵扬,你活着,就是野心。”
柳灵扬不知被她哪句话取悦了,难以自持地哈哈大笑起来。
在程写卿屈服的冷淡面前,柳灵扬竟然显得更加悲哀。
“你要什么。”她问,“我答应你。”
遵守诺言,分毫不差,她偏要做这样自掘坟墓的傻子。
柳灵扬没管她,只顾自己继续疯狂地笑着。没过多久,眼睛好像笑累了,连眼角也挂着少许的泪。
“还差一点。”柳灵扬终于忍下性子,好脾气地回头问至今瘫在地上起不来的裴以华。
“小以华,你符画好了吗?”
“给你的力量藏着掖着,连画一张叫人来的符也需那般久,你好想杀我啊。”
“等不及了,我都等不及了呢,太久没有见到它,我真是差一点就忘了它的名字,”柳灵扬反手合上纳灵术,最后一点萤火归于心口。
他果然还是怕死的小人,没有因为贪婪死在纳灵上。
吸都吸了,裴以华猛地闭眼,很快就再度睁开,正如柳灵扬所言,他早在悄悄画着什么。
闻声他手不由顿住,迟疑剎那,终究硬着头皮咬了一下拇指,用血补完最后一笔。
强召。
炁聚。
阵成。
“殷启言!”
柳灵扬没能忘记它的名字,因为在裴以华喊出它的瞬间,柳灵扬突然记起了和这三个字相匹配的那张脸。
“阿照,阿照。”记忆裏有人在低声呼唤。
“怎么了?光顾着看窗外,竟不读书?”柳灵扬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半靠在小窗边,惬意慵懒。
“我弟弟没了。”殷启言轻声对他说。
“好饿。”
柳灵扬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安放那股浓厚的恶趣味,他摇着扇子,扇走一群又一群不存在的蚊虫,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终于及冠的殷启言偶然间看到了他那位失散多年的,据说能够自由地游荡在魑魉山的朋友,居高临下地到了千秋塔。
阿照白色的衣摆没有很长,垂不到地上,反而垂在了他的眼前。
柳灵扬伸手捧起了他的头,头的视线直勾勾也只能直勾勾地盯向柳灵扬胸前,前者比谁都要陌生的眼神落在冰冷的脸上,不带任何感情。
死去那一刻的殷启言很单纯,他想,阿照肯定是有感情的,因为自那天起,阿照再也没有在午后靠过他的窗边。
可惜单纯背后是冲天的怒火和愤恨,殷启言作为柳灵扬炼神路上的半成品,葬送所剩无几的天真是唯一选择。
人身死,伪神生。
作为伪神的殷启言,它漫长又漫长的一生,会被永无止境的痛恨和愤怒包围,穷尽一切也无法平静。
它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利用他非凡的力量去作常人不可做之事,更怜悯不了受苦的众生。
它永无安息,为他英年早逝的天真和无能为力的愚蠢。
它清楚魑魉山不过是自困的囚笼,可即使永无安息,也甘愿自己长存意志深埋在此。
它谁也不放过,包括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