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启言一手按住柳灵扬的手,另手再结一印。
此印颜色与先前不同,微微泛红。
殷启言手上不松,反过身,用力打在柳灵扬的背上。
明明是凭空结成没有实体的印子,用力时却仿佛一柄长矛,猛地掷下,尖戟直直自后横出,洞穿胸口。
这下柳灵扬闪避不及,他好似也不肯放弃那把雾剑,受殷启言按着,合握的双手不动,在结印打下的瞬间,他卸走手上的力气。
随后覆在柳灵扬手上的劲也微微松了。
柳灵扬身子猛地向前一扑,他几乎要跪倒在地上,胸口尖锐刺痛,隐约泛着白光。
殷启言歪头向程写卿:“镜子!”
裴行遗身上有伤,若拿镜子时不慎被截胡,还手之力甚微,故他求助程写卿,程写卿身上还有半个神判,足以拖延片刻……
裴行遗亦偏头看她,他诧异地凝视这位魑魉山的神女。
她没有动。
程写卿的半脸隐于黑处,半脸则被千秋塔昏暗的烛火摇曳得晦暗不明。
殷启言无声地嘆息一口,随及念念有词。
没关系,也可以用术法把镜子弄来,殷启言告诉自己。
他明明死了很久,胸膛裏却滚滚灼烧,一顿一顿,如同一颗焦躁跳动着的活心。
裴行遗不知程写卿为什么在这时也不动手,或许柳灵扬放逐又收割给她的打击实在太大,她真的累了,但裴行遗没法多想。
他怕殷启言那边稍有不慎便控制不住柳灵扬,因为以殷启言现在的情况……很危险。
他反握短刀,捂着渗血的伤处,靠着柳灵扬给他那点诡异的力量,跌跌撞撞扑到石臺边。
噗。
很奇怪的声音。
裴行遗回头看见殷启言和柳灵扬背贴着背,柳灵扬不知何时拔出了半插于地的雾剑。
现在把柄剑直直从心口穿入,再从殷启言的右胸捅出一截。
积灰的地面干而老旧,溅上了长条状的血迹。
更多深红色的鲜血顺着化虚为实的剑身汩汩流下,全力握着的手青筋暴突,这些血和掌中的血一同流淌。
它们滴在地上,黏黏的,流不尽。
不好。
如果柳灵扬在这时候死了,甲子轮回没打断,六十年后他重现于世。
六十年……
足够程写卿再度崩溃,殷启言魂飞魄散,裴以华垂垂老矣。
柳灵扬这一剑,直扎心口,可见他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必须打断甲子轮回!
裴行遗伸手去够铜镜。
太远。
裴行遗挪了挪身子,胸口的伤无时无刻不在拉扯他的理智,裴行遗心裏焦急得厉害。
殷启言并非血肉之躯,这一剑不至于直截了当地要走他命,但元气大伤……
裴行遗扶了下石臺,手肘撑过一半,塌身倚在石臺边。
将刚刚摸着边的铜镜飞出。
冰冷的雕花还没有被捂热就又在半空中重新冰冷。
裴行遗尽量高声喊:“开镜!”
殷启言即刻念动口诀,撤回满是血的单手,双手结印。
口诀不停,结印不止。
镜子尚没抛到殷启言手上,但柳灵扬随时可能咽气。
他们等不起。
半空的铜镜白光大盛,原本只能照个模糊影子的镜面变成可供人捞月的深湖。
法诀在千秋塔层层回荡,殷启言念的是和程写卿神判一样晦涩的古语。
远古的语言朦胧不清,然而神圣非凡,庄严肃穆,或许难以听懂,却能凭借模糊不清的语调,激起人跪拜的欲望。
但他们之中,除了柳灵扬,没有人跪着。
艰深的古语始终回荡。
回荡。
臣服之外,像悠远的呼唤,又像古寺敲钟的回音。
周围倏的变了。
是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