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正是夜晚,天边挂着一轮皎洁的弯月,清辉落了满地,石桌石凳格外白。
裴行遗握着短刀,绕过石凳,进入了旁边的竹林。
竹林有虫鸣。
裴行遗穿行在竹林的石板路中,他特意放慢脚步,四周除了虫鸣,好像没有特别响的声音。
越静越危险。
裴行遗差点走出竹林,脚步一抬,还没有怎样下定决心,结果先看到了人。
一人躺着,一人在旁边坐着。
躺着的那人脖子上插着一把金色的短刀,跪坐着的——是柳灵扬。
短刀直直穿过那人的喉咙,可见下手之人冷漠之至,毫不留情。
裴行遗收回步子,退至竹林,连带着反扣住短刀。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手裏的短刀和那边捅人的好像是同一把。
柳灵扬坐在地上,挨得离躺着那人很近,他单手捂着脸,不停地擦。
因为手上全是血,血也沾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一下子臟了。
很快他就从无意识地反覆抹脸中回过神,他伸手去拔刀,那人的脖子喷血,喷得柳灵扬一个猝不及防。
柳灵扬“啊”的大叫一声,后跌向石灯上,慌忙之中,险些将石灯撞倒。
裴行遗闭了闭眼,想着殷启言或许是想让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柳灵扬用短刀从那人割下一块衣服,因为手一直抖,割得歪歪扭扭,完全不成形状。
他将料子缠在那人脖子上,一直重覆打结,好几次料子从结口中划走。
柳灵扬有些冷静,但又有些崩溃,他又试了一个结不成,再次捂着脸深深吸气。
“为什么……”他的声音和手一样,颤抖得连尾音也听不清了。
“你可以,却不救我。”柳灵扬放下手,“你可以,却不杀我。”
柳灵扬无声地痛哭着,他想站起来,结果不慎踩中自己的衣摆,又重新摔了回去。
没有冷漠,更没有后来的游刃有余,这时的柳灵扬好像还懂什么是善恶,什么是忏悔。
真是令人惋惜。
裴行遗定了定心,他原本打算悄悄动手,但现在看来,柳灵扬并没有还手之力。
他直接走了出去。
然后站在柳灵扬前面。
裴行遗攥紧了那把刀,柳灵扬看清了来人手裏的冷锋,后者慌忙去摸被他拔出的小匕首。
找不到,他找不到……
柳灵扬踩着衣摆站起,短促地吸了好几口气。
“你现在要杀我?为什么……”他满脸是泪,“为什么之前不来,为什么是现在?”
“好想死啊,可没人听,没人在乎我。你是听见我的呼声了吗,来救我?”
裴行遗的手一僵,他才楞神,柳灵扬便搭手上来,血腥气迎面撞了满头,柳灵扬握着他的手,主动拉近了他,眼裏载着泪和渴求。
灰败,明丽,站在对立的两端。
他牙关紧锁,愤懑地斜睨裴行遗。
“救我啊。”
“救我。”
裴行遗睁眼看着柳灵扬,他在他身上感到了极大的割裂,这很不真实,好像柳灵扬存在的本身即是虚妄。
爱恨真假,这些未曾存在。
他见过的柳灵扬是一具固执偏激的空壳,而现在的柳灵扬,有些东西还没有丢干凈,更像是正在痛苦挣扎的灵魂。
裴行遗竟然迟疑了。
迟疑的剎那,四周猝不及防地颠倒变幻,时间流转。
这夜,天光乍亮。
紧紧握住裴行遗的手往前推拉的柳灵扬大睁着眼睛。
裴行遗在他眼中看见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裴行遗救不了他。
没有人可以救他。
这是一场柳灵扬必死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