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裴以华轻声问道。
柳灵扬声音倔强,似乎对他们找到这很不满,他理直气壮地在路这边喊:“我偷你钱了吗?”
裴以华张了张口,却被殷启言抢占先机。
“是他。”殷启言突兀地认定。
这下裴以华和柳灵扬双双陷入沈默。
柳灵扬则大彻大悟,心说还真是他偷钱招来的祸。
“我没有钱给你了。”小娃娃的嘴一张一合,“你要我怎么还?”
殷启言推了推裴以华的肩,在他耳畔低语:“去吧,结束这一切。”
裴以华抬眼看着柳灵扬,背后的力道使他不得不离柳灵扬再近一些,好叫他看的更清楚。
粗衫麻布,小小的草履快磨破了。
裴以华回头望了殷启言一眼,殷启言摇着沾血的扇子,对他微笑示意。
裴以华一步,一步,朝柳灵扬走过去。
六岁的柳灵扬站着没动,他知道该来的会来,可是当看见那人手裏的刀时,他不禁发怵,依旧难以控制地后退。
身后忽有声。
不是裴以华的背后,是柳灵扬的背后,摇着扇子的殷启言不知何时跑到了柳灵扬的背后。
他高大的身形盖在六岁孩子的头顶。
殷启言收了扇子,弯下腰,双手穿过柳灵扬的后脑,扣住了柳灵扬的脸。
“他的生身母亲染病,快死了。”
是殷启言。
“他去偷钱,被发现,打了一顿,有人卸了他条胳膊。”
殷启言说话的声音像念诗。
“靠着那些药,他的娘亲勉强活了过来。”
殷启言双手下移,掐住了柳灵扬的脖子。
“再之后,柳氏,他的父亲,领他回魑魉。”
柳灵扬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把,他张着嘴,看上去快要窒息。
“从那之后,就都回不去了。”
殷启言赫然抬眼看向裴以华,冷冷吐出两字。
“动手。”
裴以华手背上的青经暴突,一半白一半红的指甲嵌入掌心,冷硬的刀柄硌在指腹,他的手几乎是要麻了。
“殷启言,”他求助似的闭眼喃喃,“这是个孩子,他的亲故还在等他……”
“够了!”殷启言皱紧眉头,高声道,“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柳灵扬不是无辜的,他不是真的孩子!他已经双手沾血,他已经恶贯满盈!你动手啊!难道你要承认他是好人,他做的都是对的吗!”
“那他母亲呢?”
“什么?”殷启言简直惊呆了。
他从未质疑过裴以华,他知道裴以华的恨绝不会更少,殷启言根本无法理解裴以华如今的犹豫。
“这只是浮幸!只是柳灵扬的浮幸,这不是过去!他只是不记得了,并不是没做过那些恶事!你现在杀了他,旁人既定的命运不会更改!动手啊!”
柳灵扬不停地张嘴,他有欲呕的不适,但脖子处禁锢太深,殷启言紧紧掐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裴以华偏开脸,那边的小棚屋还亮着灯。夕阳在一旁缓缓落下,灿金的日光渡上红光。
殷启言明明可以自己动手,却偏要逼他……裴以华根本无暇去想。
“我应该没有说过,”裴以华别过头,别扭地看着远处的田埂,面色自下而上红了一半,“其实我并不喜欢殷启言的方式。”
“他太偏激了,就和柳灵扬一样。”
“浮幸确实是条好路,柳灵扬死在浮幸裏,走不出甲子轮回,覆生不得,世间再没有这个人,听上去很好。”裴以华转过身,向着来时的路一晃一晃地走去。
“浮幸外,我杀他,因为善恶有报,我不会心软。他该为他的狂妄和私心付出代价。”
“但在这裏,我会犹豫。”
“不是怕改了什么,破坏过去,我知道过去已经过去,无法更改,柳灵扬死和不死,关于他的因果你会全盘补上,或者替代,裏面那人也不会就此死掉,在这裏。”
“我是觉得,这不公平。”
裴以华走到柳灵扬家的门板,半弯腰,敲响了他家摇摇欲坠的门。
“柳灵扬死,出了浮幸,天下就没这个人了。”裴以华转身看着他,“那其他人怎么办?”
“我们是谁,我们凭什么断言一个人存在与否?”
“柳灵扬炼神,可我们是神吗?即便神来,神又凭什么断定那个人是否应当存在?”
裴以华不想停下,他继续摇头:“这不该由我们任何人来决定,这不公平。”
“他出生了,今后无论向善也好,作恶也罢,世人讚颂他,又或处决他,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世人的选择。不该有人否定他曾活着。”
虽然裴以华在敲门,但他清楚,不会有人过来。
他缓缓敲着,无非是借由那清脆的敲击之声告诉殷启言,他们已背道而驰。
周围倏地又变了。
夕阳西下,还是一望无际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