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逃走的最后一次,被折磨得最疼的一次,关在地下石窟裏,石壁钻了小洞,小洞裏是柳家豢养的毒蛇,暗无天日,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我爬也爬不好看。”
“那时我求他,觉得他来去自由,只有他能救我,可他送我山下的好酒,说让我学会接受。于是我反求他杀我,可他胆小怯懦,不救也不杀。”
“最后,我把他杀了。”
“前半生,柳灵扬不过如此。”他说着说着,柳灵扬的秋千停了。
“那后半生呢?”裴以华问。
“学坏了呗。”柳灵扬随口答,“柳灵扬的后半生,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柳灵扬又蹬了蹬地,秋千小幅度地摇晃起来:“说说现在吧。平心静气讲了这么久,我们还有如此和谐的时候呢。”
裴以华坚持:“抹杀,我并不讚同。”
“为什么呢?”柳灵扬不需要再装殷启言,故而也不再急躁地逼破,满心平和,想着静静听一听裴以华的话。
“一个人出生,便有意义。”裴以华无意识地蹬了蹬脚,“善人、恶人,谁能决定?他可以活着,可以死去,有人庸庸碌碌,有人困在回忆裏不得善终,有像殷启言一样,捍卫至死,这是选择。选择造就不同,而非他为人。”
“说他从未存在,代表否定。否定所有恶,也否定所有善,否定了他爱的,更否定了爱他的。凭什么没人记得呢?如果命运如此,无从挣扎,那这样无人知晓地活过一辈子,无人知晓地死在某个角落,像从不曾活着一般被抹杀,本身就不公平。”
柳灵扬笑瞇瞇的:“外面战火纷飞,世道本就不公平呀。”
“可那些对他笑了的,忘了,就也少了一次笑,所以,不仅是他,对谁都不公平。”裴以华面向柳灵扬。
“你很喜欢笑。”
柳灵扬顿了一下,立刻冷下脸:“不喜欢。”
裴以华静静等着。
“你不担心吗,浮幸之力在我,你现在根本杀不了我,一旦我出去,甲子轮回继续……”
“那我就动手,一遍一遍,虽然很烦,我寿数短浅,彼时去山外说山中有恶兽,百代千秋,让他们过来绞,总有办法。”
夕阳一点点沈落。
“可我不太明白。你扮成殷启言,要我杀你,为什么?”
“等日落。”柳灵扬闭了眼,背靠在秋千上,“我该走我的路啊。”
女人和孩子已经远得看不见了,这段平和静好的岁月,终究消亡在记忆裏。
“找到程写卿的时候,我跟她说,我把你们都杀了,她要是不甘、愤怒,那么来找我覆仇。日落之前,我等她。”
“冷心冷情和无情无义到底不同,有多少不同,我想,从程写卿身上看见。”
裴以华简直无语:“你就这么想死?”
柳灵扬置若罔闻,继续从容不迫地同裴以华描述见着程写卿的样子:“她一会喊着沈唯安啊沈唯安,一会又念着楚离啊楚离,那裏都是雨,滂沱大雨,她在着火的地方,你说她到底找谁?”
“那个小散魂么?我在山路上随手抛了两块石头都能哭起来摔个狗啃泥的小散魂?你的手笔吧,和你小时共用一张脸,我不会认错。”
裴以华:……
“那是先前炼术法,有了差错,不小心割去一角魂魄,因此太碎,不能被寻常听闻。”裴以华嘆了口气,“后来看程姑娘喜欢,山上又太过安静,就留下来了。痴痴傻傻,不像我。我将死你手时,一角自然维持不好,就没了。”
“那你怎么又叫裴行遗了?这名字不好听,不如小以华顺口。”柳灵扬堪称想一出是一出,这下,他俩是真聊起来了。
裴以华疑心柳灵扬是不是蹬鼻子上脸,回答一个还接连不断地问,好在闲着也是闲着,他顺便解答:“杜苏霖之前,去救程写卿。你关她的塔裏,我遇见一个人,病得快死了,说找程写卿,怕我不信似的,跟我说她他是如何如何地想,如何如何跟着来,又是如何如何落到这个境地。”
“估摸着他讲完我也差不多背着他找到程姑娘了,结果他咽了气。”
“当时裴以华的名字,因为杜苏霖和殷启言变得响亮,后来尘埃落定,又没完全落定时,殷启言叫住了我,她在一旁,不知为什么,后来某天碰见了她提灯送客,当时她问我叫什么……”
柳灵扬打断他,迫不及待地问:“所以你说了那个人的名字?”
“不,那人叫裴行余,我觉得直用有愧,遂改了一改。”裴以华嘆了口气,“后来劝程写卿离开的时候又套了裴行余的过往,如今还是有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柳灵扬这次真被逗笑了,可惜笑还没笑太久,沈下去的落日还剩最后一点。
柳灵扬抬头,说:“她来了。”
周围暂时还没有变化,但是柳灵扬已经提前站了起身,看样子,他确实很喜欢这个秋千。
“看在你陪我聊了这么久的份上。小以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柳灵扬眨眨眼,“我是真的想死,也是真的不想活。既然你觉得抹杀不公平,那么……”
“就给你公平。”
裴以华抬眼,柳灵扬的背后是夕阳。
裴以华隐约觉得柳灵扬是认真的,没有骗他。因为柳灵扬看上去坦然极了。
没有刚覆生的戾气,也没有不甘,那些偏执和痴狂好像随着浮幸的重重迭合和记忆一起流逝,落日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的面容沈静又安详。
“记得用血画哦,在程写卿杀了我之前。”柳灵扬贴心叮嘱。
裴以华的掌心,残留着柳灵扬冰冰凉凉的温度。
那是一道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