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了。
可他永远回不去了。
“程写卿!”
是裴以华的声音。
与此同时,柳灵扬毫不迟疑地拾起自己的短匕,紧紧攥住刀柄,华而不实的美玉硌住了他细皮嫩肉的指腹,柳灵扬或许并不合适舞刀弄剑。
匕首精准无误地横躺在裴以华的喉间,刀刃向内,亲密无间地贴着裴以华的喉咙。
毋庸置疑,柳灵扬动了杀心。
程写卿并不是很意外,她眸光不明地跳动着。
柳灵扬“哼”了一声,懈下三分力道,左手拉着裴以华要后者站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柳灵扬攥在右手手心的刀骤然消失。
柳灵扬皱了皱眉,低下头,意味深长的朝裴以华投来一眼。
裴以华亦是一楞。
裴以华眼睁睁看着那把刀,看着它如他所愿的,突然出现在程写卿的脚边。
金石镶嵌,同一把无疑。
“刀是假的?”裴以华愕然抬头,眼神和柳灵扬交汇一处。
裴以华彻彻底底懵了,他想不出别的其他可能。
他不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如果它能出现在那就好了,这把刀居然就从柳灵扬的手中脱离,出现在裴以华想让它出现的地方。
裴以华在柳灵扬的眼睛裏看见了笑意,前者茫然诧异,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柳灵扬。
柳灵扬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大睁着眼,眶裏的泪水无声滑落。
见鬼。
搞的好像是为他而哭一般,那就真是笑话了。
他柳灵扬活这一世,爱过,疯过,自始至终,还没有谁为他伤心过。
更别说作为对立的仇敌。
“怎么会是假的呢?”柳灵扬无所谓地耸耸肩,像哄人似的拍拍手,推远了裴以华。
“都说了啊,我早就不想活了。”他无奈地笑笑,“可惜,没有人听。”
他所有的期待,终究如约而至。
那把由柳灵扬从死人喉咙裏取出的短刀,跟殷启言用雾剑一报还一报一模一样,最后都归入了柳灵扬的血肉。
“噗嗤”一声,可笑、滑稽。
柳灵扬象征性地捂着伤处。
他的手再次沾满了血,沾满了他自己的血,这些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处流淌,柳灵扬一时无法处理它们,这边捂一下,那边接一下,茫然又无措,实在没有办法,柳灵扬便虚掩着,垂落了他高挺的头颅。
柳灵扬小声喘着气,看上去很疼。
程写卿后退半步,甩掉了缠在手裏的金刀。
她闭上眼,面朝着初升的日轮,眼泪像清晨的露水,划过她的脸颊,如同划过萌发的草叶。
“砰”的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这一次,柳灵扬的身体裏没有涌出任何东西。
相反,如潮水般向裴以华涌来的是整片覆上青绿的荒原。
无人控制的秋千,荡着,荡着。
荒原上回荡着它老旧的呻|吟。
不计其数的萤火闪着微亮的光,它们有的越过荡至最高的秋千,有的穿过了浮幸裏由柳灵扬编织的,虚假的太阳。
何其壮观。
它们疯狂地涌入裴以华的身体,如同朝圣者虔诚的供奉、无度的信仰。
漫天都是萤火,像极了白日的星辰,闪烁的萤火在进入裴以华身体时失去了全部的光芒。
裴以华身处其中,终于像极了真正的神灵。
半倒在地上的柳灵扬忽而抬起头,这是漫长又固执的岁月裏他第一次哭,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像婴孩一般的啼哭上。
面目狰狞,却无上欢愉。
他的血不停地流,沾污了腹下青绿的草野。
柳灵扬凭着最后一点气力,虚弱地笑了一声,他低声喃喃,一如当年在石窟裏疯疯癫癫的悄悄话,却疯得不那么厉害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径自留下,它一路奔流,流进耳廓,沾湿了旁的发。
从有光到无神,柳灵扬慢慢阖上了那双精致漂亮的眼睛。
殉道而亡,如愿以偿。
还真是这一彻头彻尾走黄泉路的疯子,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下场。
善恶有报,因果得偿。
过往种种,皆在浮幸之中迎来亏欠经年的代价。
殷启言消却了记忆。
程写卿找到了楚离。
裴以华也得到了他唯一欠缺的,堪比神明的力量。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这原先是柳灵扬替其神想好了的,来自远古的宏大的祝祷。
但最后关头,他说的是:
“吾道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