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程写卿说,“那把刀,为什么不在柳灵扬手裏?”
那把突然出现的刀……
正因如此,她才能杀了柳灵扬。
“一个骗子,在我手裏写了道符,就像吹嘘着卖灵丹妙药的贩子,把自己东西夸到天上去,说什么包治百病,起死回生,又说什么给公平,给成全啊之类的套话,这种,别信。”裴以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结果呢。”
结果,柳灵扬死的悄无声息,一切随了殷启言的设定,柳灵扬被完完全全抹杀了现在、过去与将来。
说好的公平,成了裴以华心裏永远的亏欠和遗憾。
“大概那符走的是同样篡天夺命的路子,我用了符,柳灵扬对浮幸的掌控自然而然归于我手。于是,心中意思,想有所成,连他身上的力量也是我的。”裴以华总结道,“那时我刚好在想,如果刀在你手,你会不会动手?”
“后来我得到了答案,你会。”
“说说已经放弃,不挣扎,不反抗啦,可你还是你。”
“绝望是因为柳灵扬让你看不见一点光,可程姑娘,你这样的人,不正是但凡看见一点光就会疯一样反抗的人吗?”
程写卿有预感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念了他的名字:“裴以华。”
“杜苏霖。”裴以华觑起眼睛,歪头看她,然后眨了眨。
两人相视一笑。
“你当真留在这过年?”程写卿忽然出声。
“啊?”裴以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魑魉有什么好的……”
裴以华惊了一遭:“什么?”
程写卿将余下的瓜子还给了怔楞的裴以华,其实她没吃几颗,主要是真嗑下去破皮了就搞笑了。
她拍了拍手,掌心的碎屑皆被她掸掉。
程写卿起身,不顾裴以华呆滞的神情,像庙门处径直走去。
火光使然,程写卿投在墻上的影子倏然拉长。
裴以华双手端着剩下的一捧瓜子,茫然无措地不经意起身。
“我说,魑魉有什么好?外面风雪不辞相送,满山灰白浩荡无边,左右不过寡淡二字。十年没有的人,待个过年亦不会热闹。横竖来往皆离魂,在此离不了孤独终老,所以,魑魉究竟有什么好?”
裴以华期期艾艾不敢吱声:“瑞……瑞雪兆丰年?”
与此同时,程写卿猛地推开破败漏风的庙门。
经年腐朽的古木发出前所未有的声响,却不像呻|吟,更像远古遗落的密语。
魑魉山的大雪眨眼间覆盖外面整个山头,纯白的寒酥替代了象征生机的草叶,轻盈地飘在树木的肩头。
周遭除了风啸,便是雪落的声音。
夺门而入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在庙门内侧,神女屹立之地。
灵巧的雪粒坠在青丝上,眼睫间,被唇瓣的朱红暖化。
程写卿的目光落在遥远处,远处太黑,天色太暗,以至倒影全然分辨不清。
这是有人期待了很久很久的大雪。
“走吧。”她缓缓回头,面向裴以华。
裴以华一半陷在不知变化的茫然无措,一半陷在清醒的懂得和了然。
篝火的偏光点亮了死水一般沈静的眼底,程写卿看见裴以华的眸子裏怀抱着和她同样的明丽。
“去看人间的雪,顺道也去,看看阔别的人间。”她说。
程写卿和裴以华经历了一遭凡尘的新年,随后分开,一个北去,一个东走。
很多年后,程写卿回忆起那天,好多细节从指尖溜走,裴以华也一样,想不起太多的样貌。
他们只记得,离开的时候,魑魉山仍在下雪。
势头很大,看不见停的迹象。
不知能不能应了那句“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