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走……为什么……”庄自吟骤然分开双手,残留不多的水砰然落下,打乱了河面的波涛,“你们这些神明是不会懂的。”
“但我可以回答你,我为什么要来。”庄自吟睁开眼睛,前有宫灯烛火,今有三凈之河,他总是会被一些东西随随便便地勾走。
为什么来呢?
或许是因为,他是个痴人吧。
就像执念之所以是执念,便是难以放下,无从割舍。
而痴人之所以是痴人,甘于献祭,自缚一生。
他不想过忘川,不想跨奈何。
今生遗恨空留千古,他又何来脸面饮下那碗孟婆汤。
不如殉了这恍若人间似的山川,散灵于这最像过去的河流。
做执念的走狗。
程写卿静静等待他的回答,手裏的灯也平稳地亮着。
面对迷途的离魂,她的耐心很好。
直到看见庄自吟突然垂下头,低到仿佛要将脸埋入河流,程写卿堪堪一楞。
她快步过去,甚至丢开了手上的宫灯。
有角的宫灯不会四处滚,它摔在地上,滚了一两个角的样子,裏头盛着的滚烫的蜡油一半泼在纸糊的壁上,一半泼出了灯笼口。
翻出的蜡烛尚未熄灭,在灯笼裏骨碌碌滚了一遭,纸上就被熏出一个洞,整个宫灯从洞开始灼灼燃烧。
庄自吟彻底放空,张开手臂,黄泉门口的滚滚阴风吹开了聚拢的纱衣。
程写卿急急拽住他扬起的袖子,正要回拉。
庄自吟忽然回头,意味不明地轻笑道:“程姑娘,你能碰到我了。”
程写卿在一片讶异中抬眼。
她的手腕已被庄自吟紧紧反扣,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像突然发了狠的饿狼,不顾一切地拉拽身边唯一的出路。
倒扣,钳制,反压,他要亲手淹没这唯一的生路。
庄自吟不要归途。
“为什么来……”他的声音已经被冰凉的河水吞没。
因为执念。
也因为覆仇。
后程没有熄灭的宫灯,把这已死之人的已死之心点燃了,它虚妄地摇曳着,庄自吟透过它,好像看见了前半生的执着。
那些无疾而终的恨意终究找到了发洩的理由。
庄自吟赌了一把,赌执灯人会拉住坠入河流的他,那样他就可以实现原本计划的一半。
即便这利用了旁人的善良,但他本就可鄙地充满恶意。
孤註一掷。
古籍载:“三凈之河,洗魂也。”
河水钻入他的鼻腔,庄自吟就像个溺水的活人般,难以抑制地挣扎。
“掬之凈手,祛杂。”
强行倒灌的河水挤压了呼吸的余地,庄自吟不禁张嘴。
“惟生者不可入,亡者不可沈。”
他死死攥住细皮嫩肉的腕子,这是他最后残留的气力。
“谨以散灵也。”
他的嘴唇上下翕动,但就像彻底失声般,甚至不再嘆出微弱的气流。
“父……”
或许在这时狠狠抽他一耳光,庄自吟能幡然醒悟也不一定。
他睁开眼,发现坐在家中的后院裏。
按族中规矩,要为弟弟举办一场盛大的冠礼。
父亲在□□踱步,一边为弟弟的最要紧的冠礼忙活,一边痛骂伏低做小甘愿俯在郑王脚下做狗的礼部侍郎。
阳光洒在弟弟的脸上,他看上去更加年轻,堪称幼稚。
但庄自吟还是笑了。
他眉眼是弯的,笑着朝弟弟招手道:“过来。”
而不是嘴唇翕合,用尽所有余力,混杂着憎恶与痛恨地嗫嚅着比划口型,该尽未尽之言悬在口舌之间,却被奔腾汹涌的天凈之水带走。
他原本想说:父亲。
可惜没有原本,也没有如果。
青丝长发,如冬日雪融,化成斑斑乌影。
连着一个曾经光风霁月的族中君子,成为三千河水裏偏执狂妄,到死也不愿意放手的痴人。
一同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