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写卿骤然睁眼。
顷刻间,所有的庞杂之音都悄然远去,连沈唯安也呆楞着没敢说话。
它们带走了强加而上的爱恨,也带走了所有的不甘和挣扎。
世间一下子静极了,程写卿的面前仅仅剩下了独孤道。
这条註定孤身踏过的半死之路,庄自吟没能走上,他消失在真正的鬼门前。
然而这世间从未有过什么三凈河,过了独孤道就是罅隙,罅隙广大,再走一段就是忘川河。
所谓三凈河,所谓古籍载,所谓散灵说。
凈手、沈沦、坠河。
这是幻觉,这是一场梦。
这也是庄自吟所编造的,煞费苦心下微不足道又无疾而终的,註定遗憾的覆仇。
程写卿撑住地,这好像花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她慢慢平缓下呼吸。
“怎么了?”沈唯安焦急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想哭。
程写卿没有回答,她的脑中混乱一片,这种乱不是情绪的崩溃,而是根本无法思考。
庄自吟隔着灵器建立的法则仍在耳畔嗡鸣,她虽已从幻境中脱离,法则不再生效,但总有那么一个人在耳边冷漠吟诵,难免吵得她心浮气躁。
“裴行遗去哪了?”她皱起眉。
沈唯安小声道:“之前山神哥哥说他下山办事去,姐姐你也这么说。”他的声音本来就小,如此一来,更是彻底陷在山风裏。
好在程写卿和他离得近,听见了便也没多说,直截了当地起身,一手抓着幕篱:“走吧。”
她原路折回,看得沈唯安目瞪口呆,方才看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如今睁开眼,喘上几口气,便有力气走了。
“姐姐……”沈唯安在原地轻声喊她。
程写卿右手举高幕篱,朝后随意地挥了挥:“拿着了。”
“灯呢?”沈唯安继续问,“灯去哪裏了?”
程写卿顿了下,近乎于无奈的长嘆一口气,她半回过头,夜裏阴寒的山风刮散了两鬓的碎发,扬起的青丝一半贴在脸颊。
忽然间,她站得离一切都近了。
“烧掉了。”程写卿平淡地答。
沈唯安还在发楞,她却忽然笑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看开点啊,或许,这盏灯早就该烧掉了。”程写卿笑得神秘莫测,她好似换了个人,就在沈唯安准备接腔时,神色骤冷。
“真是巧啊。”程写卿将幕篱戴上,那点微乎其微的烟火气如轻烟似的,叫一阵风吹散了,就和那些长长的散发一样。
沈唯安没再哭了,也没接话,直觉告诉他,程写卿反常如此,刚刚发生的,绝不可能是忽然倒地那样简单。
无论发生什么,他还是乖乖待着吧,反正也没有实体,哥哥姐姐还有那些奇怪的人都碰不着他,他做什么,应当也和没做什么一模一样。
不过,他不会摔倒才是,方才分明是有什么绊了他,而且连续两下!会是什么呢?
沈唯安来不及多想,反正凭他那小脑瓜也想不到什么,他甩甩头,快速跟了上去。
“啊。”裴行遗喟嘆不已,“竟是这样吗?”
程写卿:……真够敷衍的。
殷启言倒是一扫常态,认真追问:“所以,这三凈河是假的?可这河不是出自你口?”裴行遗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连送完人归来的殷启言也被他带坏,两个人一道手撑下颌地坐在圆木旁,十分有默契。
殷启言捧场:“对呀对呀。”
“是,话从我口出。”程写卿没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山神,认认真真和裴行遗道,“我不知其来历,不知其下文,凭空多出一段记忆,我不仅不曾察觉,反而还主动请庄自吟入三凈。”
“况且,被毁的引灵灯投射到了现世,我醒时,放置引灵灯处却只剩一片焦土。”
“嗯嗯。”裴行遗言语含糊,他伸手从衣兜裏掏出一把瓜子,津津有味地磕了起来。
殷启言很是惊奇:“裴行遗,你这瓜子哪来的?”
裴行遗给他递去一颗,解释道:“我刚从山下查探回来,路上随便处理几桩事,苦主给的酬劳。”
殷启言眼睛盯着那枚瓜子,心说怎么不抠死他。
“裴哥哥……”饶是沈唯安也看不下去,小声提醒。
“嗯!”裴行遗仿佛登时受到提点,把吃完的瓜子壳用力地摔至地上,肃然起立,“依我看,这和古书裏记载的一模一样,属于一种可以覆写记忆,无中生有的幻境。当然,这种必不是无害的,普通幻境尚可以将人困住,像这种能够篡改记忆的,自然是为了更好地伤人,此处我说得也怪委婉的,各种意思,我们都懂。”
“我记得是,通过灵器施展的幻境。叫什么名字来着……”裴行遗单手捧着瓜子,单手从另一只兜裏抓出一本古籍,封皮上写着“古书”两字。
见书已被成功掏出,裴行遗心满意足地啐掉了瓜子壳。
“我记得是一百六十……啊……一百多少页来着?”裴行遗皱起眉,单手翻书到底不方便,他将书重新合上,随手抛给了程写卿,“大约就在那附近,你找找。”
程写卿接过书,面色平静地按裴行遗所言寻找。
“姓裴的!谁准你把瓜子壳吐地上的!这可是我的庙!”殷启言眼睁睁看裴行遗丢下第四枚瓜子壳,勃然大怒,当即作势要和裴行遗扭打在一处。
而程写卿刚好找到。
第一百六十一页记:覆实写虚,以为真。天术也。因质铜,境曰浮幸。
程写卿低声念:“浮幸……”
“对,我想起来了,叫浮幸!”裴行遗明明说对了,却还是垂头,久久凝视手心,他忽然拉过殷启言的手,将剩下的一把瓜子全给了他。
“不要和天术扯上关系。”裴行遗拍了拍手,掸去瓜子的清炒味,一屁股从圆木上跳起来,笑瞇瞇道,“我的建议是,反正最近事情也多,匆匆忙忙,干脆劳烦程姑娘换座山干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