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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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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程写卿推开这扇门,她就走不了了。

她会一起沈沦,陷入永无天日的泥淖,名为怨恨的枷锁会紧紧拷住脆弱的皮肤,把它勒出青白的印子。

无法喘|息,无法挣脱。

所有人都无法善终。

裴行遗不想如此。

他对程写卿的感情纯粹简单,他们是朋友,是一起在荒山上走过漫长岁月的挚友。

程写卿尚不知其中变故,他希望她能够趁早走得远远的,他知道程写卿留在这裏的原因,无非是放不下故人,放不过自己,放下和拿起这截然不同的两个字,裴行遗但愿她一夜之间如梦初醒。

可这太难。

那就引她进去。

裴行遗思索许久,让她先放下故人,再放过自己。

程写卿推开了门。

这扇想象之中沈重无比的木门,推它时,只会发出老旧腐朽的“吱呀”,残破不堪,摇摇欲坠。

裴行遗经过这扇门,都怕门扇突然掉下来,砸他脸上。

快走快走快走……

程写卿吹亮了一只火折子,脚下是惯常的步伐。

前面快步走过门的裴行遗步子慢了下来,从程写卿前头重新回到她身后。

不知是何用意。

“听故事吗?这是唯一我能告诉你的。”

其实裴行遗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他所指望的路,她现在不会听,但气氛太冷,周围更加阴森,裴行遗小声说

话,试图缓和一下这令人一言难尽的氛围。

裴行遗其实很累了,他的眼睛或许有些疼,酸涩得好像入了风沙。

声音亦是如此,仿佛只要再吹来一阵山风,就能彻底地归于寂静。

“就讲这个故事吧。”程写卿没说话,他自顾自答道。

“很多年前,魑魉山的山道上,有一位年轻的公子。”

“也不能称作年轻吧,那公子还是个孩子,说起孩子,他身边还有个稍大一点的孩子。他们一大一小走在山道上,手拉着手。”

“他们被柳家扣了下来,柳家把他们分开关在不同地方,却利用他们的关系,让他们不得不因为对方低头。”

“这时的柳家对他们而言已不是黄金屋了,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但柳家不会放过他们。哥哥被关在千秋塔裏,一开始是很简陋的铁笼门,忽然有一天,把他关进了一个有布置的屋子,他们送进来一个瓷碗,白色的,裏面装着生肉。”

“饿着,一直饿着。等他饿得受不了了,问他,说你知道你的弟弟去哪了吗?”

“他先是疯了一样声嘶力竭地撞门,彻夜的咒骂,一如寻常人,用最能想到的手段疯狂报覆这些残害他们的人。”

“但他很快就没声了,他太饿了。”

“弟弟走后,他安静很多,沈默,听话,像个最完美的器物。柳家准许他回学堂,他再也不想逃了。”

“再然后,他坐在神龛上,原本害他下水的人乌泱泱地围在周围,他们有的在为他梳头,有的为他解开腰间纷繁的结带,脱下常服,为他套上一件一件白色的神袍,挂上组佩和流苏。”

“后来,他终于有了机会,他向很多人覆了仇,满手血污地走出柳家,刀被丢在碎裂的青砖上,铮然之音回荡不止。他的神情呆滞,好像覆了仇,但把刀丢了后,又好像还是一无所有。”

“可惜他被人发现得太早了,最后,柳灵扬砍下了他的头。”

她仿佛是被他磨的没脾气了,也仿佛是被他真的磨到了头,长久覆盖着的淡漠被轻轻拂散,她疲惫地站在柳家的石子路上,如同一位缥缈的归客选择了妥协:“这是浮幸吗?”

“不是。”裴行遗在她背后,程写卿看不见他的脸色,也看不清他的神情,“这是过去。”

“你的过去?”程写卿问。

“不。”裴行遗否定了她,“是我们的过去。”

程写卿沈吟须臾:“可我也有仇怨。”

这两个字,留在魑魉山的,无论是他,她,还是它,他们都有。

程写卿知道裴行遗的“我们”裏没有她,她也知道裴行遗想让她离开魑魉,离开柳家,走得远远的,作为朋友,希望她好好活着。

可往事未消。

柳家宅院裏至今困顿不愿离开的怨煞裏,尚且还有她最在乎的那一些。

这些最在乎的故人,不离开,不释怀,那么,她也放不下。

所以,程写卿不会离开魑魉,不会离开柳家。

如果柳家真的有了什么变故,如果真有当年没有清除干凈的余孽,那么杜苏霖做不到的事,她可取而代之。

“所以,我不走。”程写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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