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了?”
“没有!”
“说谎鼻子会长长。”特里劳妮的声音柔和了,低头看着金妮,“我不想吓唬你,但恐怖可以释放压力,现在还想哭吗?”
“谁说我想哭了。”
“你心情不好,脸上可不是一个睡过头的人的表情。”特里劳妮不理会学生的抗议,继续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用壁炉逃回学校,闷头大睡解决不了问题,你需要在冷风中走一走,把别人说的不中听的话都忘了。这就是你的心理辅导老师的忠告。你以为我想拉你陪我走走?其实是我在陪你散步。”
一段语重心长、逻辑清晰的话使金妮越来越疑惑了。
“你怎么知道我听见了不中听的话?”
“我是占卜课教师,还是心理辅导老师,这理由够吗?”
“难道你占卜到我今晚心情不好,特地跑来辅导我?”
“不,碰巧。”特里劳妮露出捉摸不透的笑容,两只大眼睛弯成了一对狭长的月牙,“和我偶然的相遇有没有让你心情好起来?”
“我想是有一点。”出于礼貌金妮这么说。
“但你的脸色还是很不好。因为害怕才变白的?”
“我才不……”
金妮感到有一只手柔和的搭在肩膀上,特里劳妮的声音里略带忧伤:
“亲爱的,害怕并不丢人,容易害怕的都是好人。”
难以捉摸的话让金妮无言以对,她想起了刚才的占卜。
“我不是好人,是愚人。”
特里劳妮笑出了声,从大袖子里掏出那副纸牌,它们浮在空中,围成一圈,将两人拢在中间,每一张上面都是愚人。
“一开始你就该觉得不对,一副牌里怎么有三张愚人?”
幸亏是在黑夜里,金妮可以毫无顾忌的脸红。
“怪不得赫敏说占卜都是骗人的。”
“她这么说吗?聪明。很多时候占卜只是心理治疗,给咨询者一个光明的前途作安慰。而且也有很多事情,正因为有预言才发生的,占卜只会把事情搞砸。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懂,我只知道你本来可以安慰我一下,却没那么做。”
金妮懊恼地伸手驱赶那些围着她打转的愚人,它们轻巧的逃开。
“你不喜欢这个预言?”
“没人喜欢当傻瓜。”
“我喜欢。”
金妮愣了一下。那些浮在空中的纸牌像一群小鸟,停在特里劳妮的胳膊上、手上,像依靠着一棵树。
“愚人,一个特别好的词,世界上最好的词。我怕聪明的人,他们身上有一股冷气,我只要随便接近一个聪明人,就浑身冰冷。”特里劳妮抓起金妮的手,用力握了握,“可是你看,我的手现在很暖和。”
纸牌上的愚人把脸转向金妮,做起了各种让人忍俊不禁的样子。
“再说,聪明人都一样,傻瓜各有各的傻法。世界就是因为有傻瓜才有那么多故事。”
“你确定不是因为聪明人?”
“确定,因为没有那种东西,人不是傻瓜就是笨蛋,不是白痴就是呆子,就这四种,再也没了。”
“那神是什么?”
特里劳妮站住了,伸开两只翅膀一样的大袖子,爽快地大笑起来。
“神是我们当中最大最大的笨蛋!”
纸牌在笑声中一张一张有序的飞进特里劳妮的大袖子,金妮看着这古怪的画面,觉得这位教授可能出乎那四种之外,是个疯子。她喜欢这个说法,很想看看妹妹听见这句话会是个什么表情。她张开嘴笑了,冷风灌进身体里。
“教授,明年我选你的课。”
“最好不要,亲爱的,浪费时间。”
“您到底是不是特里劳妮教授?”
“当然是,不然你朋友那本杂志是谁给的?”
特里劳妮抬了抬眉毛,却一点没有特里劳妮的样子。金妮还想问点什么,话题已经被扯开了。
“亲爱的,几点了?”
“不知道。”
“干吗不看看你手上的表?”
特里劳妮指着金妮手腕上那块墨水描绘的表,兴趣十足地打量着。
“我注意它很久了,挺漂亮,它怎么说?”
“它说——快两点半了,下午两点半,我猜。”
特里劳妮似乎很喜欢这个蹩脚的玩笑,凝视着扁平的手表,看起来打算研究透彻每一条花纹的含义。
“时间有三种,一种向前,一种向后,一种停下来,这表是第三种,实在难得。它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于是,特里劳妮看着夜空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从前,走在路上,遇上然后,从前问然后:“你去哪啊?”然后说:“我去从前,你去哪?”从前说:“我去然后。”然后从前都走了,留下我等在原地。故事讲完了。
“完了?”
“完了。”
金妮低头想了半天,什么也没得到,只好问道:“什么意思啊?”
“谁说故事必须有个意思?”
金妮答不上来,随口说:“还是我妈妈讲得好。”
“是的,妈妈的故事永远是最好的。”
特里劳妮不再说话,专心地走着自己的路,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古怪的故事像幽灵似的缠住金妮,翻涌在她脑海里,心里,嘴里。
她轻轻念着那个故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那里边的每个字似乎都有个味道,要好好嚼嚼才能品尝出来。她现在既不冷,也不累,连白天火车里发生的事都撇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这个故事。
当她重复第五十遍的时候,撞上了学校的大门,青铜颤抖的嗡嗡声回荡在夜里。
“学校欢迎你。”特里劳妮说着把手按在了大门的锁链上,锁链立刻像蛇一样缩了回去,大门艰涩的打开。
“太热情了。”金妮捂着肿痛的额头。
她们一直来到礼堂前的台阶上,特里劳妮在那里站住,不走了。
“现在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在你回去之我想起了一个睡前故事。”
“说来听听。”
“天上的星星很甜。完了。”
“完了?”
特里劳妮不理会金妮困惑的表情,把手伸向广阔的夜空,猛地一抓,赶紧又收回来,像抓到了什么无价之宝。
“看。”
她小心翼翼摊开手掌,里边是一颗一块钱搓堆的糖球。
“这个星星给你,故事不赖吧。”特里劳妮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慈祥,一种只有当过母亲,甚至当过祖母的人才有的慈祥,“以后难过的时候,就想想你爱听的故事。”
金妮接过糖果,不知道放在哪好,索性放进了嘴里。
特里劳妮赞许地点点头,不忘嘱咐道:“刷过牙才可以睡觉。”
“谢谢您陪我散步,也谢谢您的故事和这块……星星。”
“这一切都是一纳特应得的服务。”
特里劳妮说着,走下台阶,缓缓地走向和城堡相反的方向。
“您不回去吗?”金妮出于好奇问到。
“不,让失眠的老太太整夜躺在床上太残忍了。”
特里劳妮颀长的身子,僵硬地走在银光遍布的雪地上,越发像一颗古怪的树。
哈欠涌上金妮的嘴边,城堡里的暖气让她的眼睛感到酸涩,成群的疲惫落在她身上。奇怪的故事,奇怪的特里劳妮,世界上的一切谜题现在都不能打断她睡觉的欲望。
我终于回到了属于我的地方。
她带着这种充满安慰的心情,回到宿舍,爬到自己的床上,衣服也没脱,含着那块星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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