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是要追问,鲜血和头发的祭品会怎样有利于鬼魂并使其高兴?
它仅仅因为朋友表现出了在他死去时感到的真挚悲哀而欣喜吗?塔希提人对该习俗所作的解释看来确实如此;因为同他们的鲜血和头发一起供奉给死者灵魂的还有他们的泪水,而且他们相信鬼魂“在观察生者的行为,并为他们公开表示这种挚爱和悲伤而感到满意”。但是甚至当我们充分考虑未开化民族的自私想法时,假如我们认为未开化民的鬼魂需要鲜血、泪水和头发作为供品,仅仅是想在其活着的亲属忍受痛苦和不幸中获得恐怖的乐趣的话,我们仍然可能对淳朴的鬼魂不公正。看来,未开化民很可能本来认为鬼魂会从这些挚爱和忠诚的表现中获得某种更确实的物质报酬。罗伯逊·史密斯提出,吊唁者向死者的灵魂献上鲜血祭品的本意是想在活人和死者之间缔结一个血的誓约,并因此加强或建立与鬼魂力量的友情关系。为了支持这个观点,他谈到了澳大利亚达令河畔有些部落的习俗,他们除了在头上制造伤口并让伤口里的鲜血滴落到尸体身上之外,还往往割下死者身上的肉,把它在太阳下晒干,切成小块,再把它们分给亲属和朋友;其中有些人把它放在嘴里吮吸,想由此获得力量和勇气,其他人则把肉片抛进河里,希望在需要的时候它能带来一次涨潮和大量的鱼。在这里,给死者鲜血和吮吸其身上的肉,看来无疑暗示了一种生者和死者之间相互有利的关系,而无论是否将这种关系看成誓约。在澳大利亚西部的卡列拉人那里,他们在送葬时也同样让身体流出鲜血,把死者的头发割下来并由亲属们编成辫子戴在头上。在这种情况下看来又是生者和死者之间的一次利益交换,活着的人把自己鲜血给自己死去的亲属,同时得到他的头发作为回报。
但是,在送葬者和死者之间的这种互帮互助的迹象太少,而且太不显眼,还难以得出结论,认为由死者亲属自残并弄伤自己的做法始终是,或者甚至统统是希望与死者建立一种相互帮助和相互保护的契约。我们在这一章里检视过的大多数习俗,可以合情合理地解释为应当是生者给死者的礼物;但除了我们刚才引用的澳大利亚的习俗外,看来其中很少有(或者根本没有)这样的习俗,暗示了鬼魂给它亲属相应的善意回报。因此,设想将送葬时切割自己的身体解释成希望与死者建立血约,这一点在我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予以证实时,是显然应该抛弃的。
有些在自己身上弄出此类伤口的未开化民,他们的习俗对切割身体作出了更简单明了的解释。比如我们发现,达令河畔的澳大利亚诸部落里,普遍流行着送葬者弄伤头部并让鲜血滴落到遗体上的习俗。在这些部落里,目前存在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曾经存在过另一种习俗,即在施行成年礼时,“头两天,这个年轻人只喝其朋友手臂上血管里流出的血,朋友们心甘情愿地提供他需要的鲜血。他们用一根带子把上臂围扎起来,在它的下部切断一根静脉,让血流入一个木制容器或树皮做的碟子里。该年轻人跪在用倒挂金钟属的灌木小枝条做成的自己的床上,屈身向前,同时把双手放在后面,像狗一样用舌头舔食着放在面前的容器里的鲜血。
然后他才可以去吃鸭子肉,还可以吃鸭子血”。此外,在达令河畔的这些部落里,“可以喂一个病得非常重或者非常虚弱的人吃男性朋友身上的血,供血者则像上面提到方法那样,让自己的手臂流出血来。病人通常生吃鲜血,他用大拇指和其他几个手指把凝胶状的鲜血抓到嘴里。但我也见过把血放在木容器里,再加入发红的热灰来烧煮”。此外,该作者在谈到这些部落时还告诉我们,“有时候必须改变宿营地,他们长途跋涉经过了干旱地带,途中几个精壮男子负责肩抬背杠重病患者,他们心甘情愿供应病人喝血,直到他们疲惫不堪乃至昏厥过去,他们认为鲜血是病人最好的食品。”试问,如果这些未开化民用自己的血去喂了他们活着的朋友中间的虚弱者和生病者,为什么他们就不可以由于同样的目的而把鲜血献给死去的亲属呢?与几乎所有的未开化民族一样,澳大利亚的土着相信,人的灵魂在人死后还能存活下去;因此,由活着的亲属向游魂提供他们生前经常服用,从而增强其生命力的那种滋养品,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呢?根据同样的原则,当尤利西斯来到遥远的位于辛梅里安人黑暗之乡的死人王国时,他献出了绵羊并让它们的血流进一条深沟,而虚弱的鬼魂们汇聚在鲜血周围,贪婪地喝着鲜血并因而获得与他对话的力量。
但如果送葬者献出的鲜血是想给鬼魂补充精力,那我们把他们相应地献上的头发称为什么呢?人们可能认为鬼魂会喝血,但我们很难设想它会如此饥饿以至于被迫去吃头发。但我们也记得,在有些民族看来,头发是其主人力量的特别蕴藏所,因此他们可能想象割下自己的头发并把它献给死者是在向死者提供一种能量源泉,它的活力和效力绝不亚于他们给死者喝的鲜血。假如确实如此,那么在送葬时同时进行割身和剃发两大习俗就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使我们满怀信心地宣布这是对两个习俗的真正解释。
无论如何,前面所作的调查倾向于支持下述观点,即广泛流行的生者割身和剃发的习俗,其本意是以某种方式使死者的灵魂满意和有益。因此,此类习俗无论在哪里流行,都可以证明奉行该习俗的人们相信人死后他(她)的灵魂还活着,因而希望继续与它保持亲友关系。换句话说,奉行这些习俗隐含着对死者的抚慰或敬仰。希伯来人看来很长时期内都在切割自己的身体和头发,以表示对死去亲属的崇拜,因此我们能够有把握地将他们列入曾经一度沉湎于祖先崇拜的许多部落和民族中。祖先崇拜是各种原始宗教形式之一,很可能曾经广泛流行,并对人类产生过最深远的影响。这些葬礼习俗与对死者的崇拜之间的本质联系,可能始终牢牢留存在以色列人的记忆中,直到王国灭亡,并可能为当时的宗教改革者提供了禁止此类放肆地展示悲哀的行为的主要动机,他们理所当然地将之看作是异教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