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了探呼吸,人已经死了。侧头寻去,稍显浑浊的湖底,阮航看见一抹幽蓝在湖底散发着亮光,光影黯淡犹如即将燃尽的烛火,快要消失在淤泥里。
要来不及了!
阮航奋力将她抱上岸,将人放在岸边,再次没有丝毫犹豫地没入湖中,她的魂魄还在里面。其实魂魄已然残缺不全,只得些残魂,男子从袖口取出笔,在水中画诀,碧绿的魂符摄来女子的魂魄,流光缠绕的他们之间。
即便是残魂,凭他的本事,也需耗尽全力。更严重的是,他一个画妖,轻易碰不得水。这凡人魂魄重千斤,阮航想拉她上去,又谈何容易。
不升反坠,他几乎被残魂拽得一同往湖底沉去。可他又不愿放手,硬撑着想把残魂放回荆婉芸体内。血丝从他嘴角和耳朵里流出来,又被湖水洗掉,意识模糊间,他又看到了那抹红,微热的灵力注入他的眉心,待他清醒之后,人睡在岸边杂草中。
余晖穿过芦苇洒在他身上,暖意蔓延,躺在里面的人转醒。
慌张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双腿已经化掉,阮航看着空荡荡的裤腿庆幸叹气,没把命搭进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知道荆婉芸醒了没有,有没有人送她回去。
无腿不能行,他去不了荆家,阮航只好托人打听女子的消息,想知道她是否安好。可所托之人见他是个没有腿的,故意欺负他,领了赏钱就再也没回来。阮航心里急却也无可奈何,一遍遍给钱哀求。
终于有人肯把荆婉芸的消息给他带了回来,人的确醒了,只不过,也嫁人了,夫家是谢家府上的独子,谢逢。
传信的那人说两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很是般配。
阮航却目光呆滞,直到人走都没回过神来。
谢府。
荆婉芸看着谢逢给她带来的凤花鸟,目光蒙了层阴霾。
轻声叹气,终于还是打开笼子,将鸟儿放走了。
“夫人!”身旁的婢子惊呼出声。
这只凤花鸟可是老爷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荆婉芸却毫不在意道:“把笼子拿去烧了。”
“是。”婢子福身,提着去了。
等婢子走后,荆婉芸推开窗,坐在窗边发起呆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没得选。可若是选,她也没什么好选的,反而是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给了她条归途,免去世人诟病。
婚后谢逢待她极好,是她自己想不明白,明明此前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怎么能在大婚后过得琴瑟和鸣。
他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习惯了听从母亲的安排,她更倾向于后者。
有时候她总能在谢逢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比如明明根本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每次出远门行商回来,都会按照母亲的安排给她准备礼物。家里摆满了一些小玩意儿,她不是没有对自己感兴趣的物件露出过喜悦的神色,但谢逢从未在意,再也没买过一样的。
相对而言,她是一个习惯等待被爱的人,不敢主动迈步,也许被爱后会去付出,去认真对待,被人称为最忠诚的信徒,可惜这世间神明有很多,她不擅长选择。
强行塞给她的这个,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最多也就觉得他们是一样的,都被线牵扯着,配合地做出他人想看的动作。
所以谢逢在他乡失踪的消息传回谢府时,她并未感觉有多悲痛,倒是谢母一口气没提上来,也跟着去了。
偌大的府邸一时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可她却仍旧走不了。有些东西一困便是一生,她是只被人关在笼里的鸟雀,遇不到能卸下她脚踝处枷锁的贵人。
红叶秋思重,蝉鸣透绮窗。更深催玉露,晚罢褪残妆。琴轸遮嗟惋,鸳鸯待寝双。不知山远外,客死在潇湘。
阮航从无数次驻足在谢府门前,但终究还是不敢前去询问。直到自己手腕处续的命痕越来越浅,心怀春事的男子还是慌了神。
她快死了。
坐在摊前踟蹰了些时日,没忍住给自己画了张脸,哪怕以别人的身份,他也想再去见她一面。
谢府自打没人以后,家仆被遣散了。阮航胡乱找着,直到看见院子里那熟悉的身影。
“婉芸。”阮航唤了她一声,站在那里都显得尴尬,眼底闪过紧张。
好在荆婉芸夫还沉浸在夫君死而复生的莫大惊讶中,未曾察觉出眼前人有何不同,比如,谢逢从不叫她名字,只唤她夫人。
就像曾经府上的下人都只叫她“谢夫人”一般。
不过就算察觉出来了也无妨,总归有时隔三年来掩盖。
“你……”荆婉芸倏地提起一口气,又猛地松气,眼眶一红,“回来了啊。”
阮航轻声道:“嗯,回来了。”
真好,他还活着。
“咳咳——”
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将荆婉芸的病症勾了出来。
阮航急忙上前给人顺气。
荆婉芸摆摆手,手中捏紧了带血的锦帕,“前年得的病,大夫说时日无多了。”
所以能在死前看见故人,也挺好的。
阮航知道,荆婉芸这几年本就是他强行给她续的命,人之将死他自是能感受到,所以即便顶着会暴露的风险也要过来。
他本来想问她,是否还记得是谁将她从湖中救起来的,但是看到当初那个站在雪天中也难掩娇憨神色的姑娘如今变得双颊惨白无一丝血气,阮航又止住了念头。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女子时日无多,却仍旧喜欢同他讲讲话,看着身旁女子谈天说地时眉眼尽是温柔,阮航总是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隐藏温婉外边下的是活泼的灵魂。
荆婉芸死的那天,是个艳阳天。谢府鸟雀盘旋环飞,那是阮航画出来的,他知晓她喜欢。
床上的人挣扎着想要下床,阮航急忙将她按住,“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咳咳——”荆婉芸用帕子捂着嘴,胭脂般的血还是浸透帕子,滴落在衣衫上。
“画。”荆婉芸坚持道,“一幅画。”
荆婉芸说出那个字的时候,阮航就已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走到书架旁,翻着一堆画卷。直到那幅熟悉的墨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心脏跳得极快,宝贝似的捧着给她递过去。
“是这幅画吗?”
荆婉芸看着那熟悉的牡丹花,笑着点头。
却没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便闭了眼。
“咚”的一声,画卷掉落地上,站在床前的男子眼前画面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