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个男人要杀的不是母亲,而是——他。
宋临安心中悲戚,难以接受自己的命就要结束在这裏。
可他又能如何。
逃走不掉的。
他不想母亲被杀掉。
宋临安忽然在惊惧和迟疑中镇定下来。
他看着安王爷,开口道:“杀了我吧,不要伤害我的母亲。”
安王爷微微睁大眼,突然一笑:“你这副模样,又让我想起你爹了……听说他临死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他怒目圆瞪,嘶吼道,“真令人作呕!”
“……”宋临安紧握拳头,他盯着他,想怒斥他,可又无力反抗他。
他如今只剩下祈求,求他不要伤害他的娘亲。
要怎么办才好……
要是他死了,娘是不是也活不下去了……
“可不可以……不要杀我”宋临安鼓足勇气说道,“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裏,我只想陪着我娘,没有我,她会很难过下去……”
安王爷冷眼睥睨:“我为何要答应你”
“求你……”宋临安终究是跪了下去,额头伏地,颤声道,“我娘会活不下去的……”
寒风冷冽,少年的声音充满了哀求。
安王爷说道:“我可以让你与她道别,只是你若多说别的话,那她也会死。”
话落,不待宋临安脑子飞转想着回去后逃走的办法,就被侍卫握住下颚,被迫张开嘴,随即被侍卫塞入一颗药丸。
那药丸异常甜腻,瞬间在他的嘴裏化开,滑入喉咙,滑进肚子。
他呛咳一声,试图吐出来,但没有用。
男人冷然道:“你剩余的时间可不多了……”
宋临安一听,意识到自己恐怕是服用了毒药,急忙起身往回跑。
背后是那老者的嘲笑声。
似来自地狱。
安王爷看着那仓皇逃走的少年,嗤笑道:“可笑的贱民……”
他示意一人留下,待宋临安真的死了,再回去向他禀报,随即带人离开了。
方才林中吵闹,草丛中的细碎声响都被掩饰了去。
就连轻轻的呼噜声,都被人忽略了。
“真吵。”草丛中的林望天翻了个身,嘟囔一声就睡着了。
睡了好一会他突然惊醒,坐了起来,“我的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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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临安还没回到家裏见到沟裏有水就拚命喝了起来。
多少吐出来一些吧。
都吐出来吧。
他想活下去。
他才十四岁啊!
可很快宋临安就感到腹痛,极其难忍。他吐了很多污水,可是肚子的痛感仍没有减轻。
他意识到这种毒恐怕根本解不了。
宋临安跌跌撞撞回到家,一头扎进院子的水缸。
水冰冷刺骨,灌入他的鼻腔、口腹中。
更冷了。更疼了。
“娘……娘……”宋临安虚弱地叫着。
宋寡妇房裏的灯很快亮了起来,她披上衣裳就出来,却见儿子在院子裏跪倒,浑身湿透,双唇惨白无力地看着自己,叫声似哀嚎:“娘……”
“临安!”宋寡妇大惊,急忙过去扶他,但宋临安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捂着肚子吃力道:“肚子疼……”
“你疼跑院子裏来洗什么冷水澡啊!”宋寡妇又急又气,连拖带扶将他弄进屋裏,给他生了炭火,还当他是吃坏了肚子,并没有十分紧张,“娘给你找点药。”
宋临安抓住她的胳膊,此时他的五臟都开始疼了。
“娘……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地活着……”
宋寡妇气道:“你在胡说什么!!”
宋临安怕自己哭出来,闭上双眼,可眼泪早就涌了出来。
他哭道:“我不想死……”
宋寡妇也是急哭了,抓着他的手说道:“你不会死的,胡说什么!已经在给你找大夫了,你忍忍。”
说着她就撇下他去喊大夫,可刚出门就听见背后“砰”的一声,回头一看,儿子竟摔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临安!”
她这才慌了起来,过去掐他人中,待他醒来,便立刻跑了出去敲隔壁家门。
隔壁林家还没睡,她听见林秀秀的惨叫声了。
听说他们家丢了牛,还丢了林望天,估摸这会刚找到,林秀秀正挨打呢。
她敲的急,韩李花便来开了门,瞅她一眼问道:“宋婶有事”
宋寡妇着急道:“临安肚子疼,都疼晕了,婶子求求你帮我喊村裏的赤脚郎中来,回头我给你拿两吊腊肉!”
韩李花一听立刻说道:“成,记得给我腊肉啊,两吊。”
“好好!”
宋寡妇说完就去照顾宋临安了,韩李花喊了女儿来,说道:“去叫那林老汉来看病。”
林秀秀拔腿就去请郎中。
——比起在家挨打的可怕来,夜裏的黑算什么。
很快郎中来了,林秀秀也站在床边看宋临安。
他的脸白得像纸,呼吸也很轻,林秀秀紧张地掐着衣角看他。
郎中望闻问切一番,可实在断定不了,便说道:“我开点止痛的药你熬了给他喝吧。”
宋寡妇问道:“我儿子是什么病啊”
郎中也是个半桶水,哪看得出来什么病……但想着少年人哪有什么重病,止疼就行。
支吾道:“吃了不干凈的东西吧。”
“那多久能止疼啊”
宋临安忽然开口道:“娘……不要……为难林伯了。”
宋寡妇也无法,村裏就这么一个懂点医术的,他看不出来别人更没办法。算了,先喝点药,天亮了就坐船去镇上找大夫吧。
宋寡妇跟大夫出去拿药了,林秀秀这才走了过去,看着床上的宋临安有些担心。
“临安哥哥,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啊。”
宋临安此时已经痛到没了知觉,他无力地看着她:“脸上……都是伤啊……”
林秀秀摸了摸脸,袖子垂落,手上也都是伤痕。
她笑笑:“我没事,习惯啦。”
宋临安忽然很担心她,他担心自己的娘亲,也担心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姑娘。
他打起精神,语气微弱,可声音坚定:“秀秀,镇上好不好……看大……不大”
“好看啊,很大,我很喜欢。”
“县裏更……好看……更……大。”宋临安强忍腹腔不适,轻声,“往那些地方走吧……离开这裏,离开……你爹娘……”
“啊”
“你勇敢、有想法……有胆识……又好……学……”宋临安已经能想到她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裙,站在人群中被日光倾洒的璀璨模样了,“不该待在……这……去更大、更好的……地……方吧……”
五臟剧痛,宋临安蜷缩着身体。
他能感觉得到剧毒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摧残他的命。
“秀秀……连同我那份……一起活下去……”宋临安抓住她的手,勉力笑道,“带我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林秀秀楞了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反握着他的手,渐渐冰凉,渐渐没了气息,渐渐……离开她。
她怔然。
隐隐梦境中,宋临安感觉不到疼了。
他喜庄子的《逍遥游》,他曾遥想自己是一条鱼。
那叫做鲲的鱼,化鹏鸟可展翅千裏。
那样巨大,那样宏伟,就这么飞在天穹上,一定很震撼。
可惜……
他再也不可能成为那条鱼,化身为鹏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裏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裏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垂天……之……云……
“临安哥哥!!”
寒冬腊月,离过年还有十来天。
一个小小少年,气绝于这四方小院中。
那晚,雪落山林,像是在证明——他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