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芜一手摊开,一手在手心中划着:“亡!逃也,出自《说文》在《国语:晋语四》记载: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国语:楚语上》子牟有罪而亡。《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怀其璧,从径道亡。”
“或,以为亡,数言欲亡,所有的古籍记载,有关于亡,就是没有。”
独孤倾亦微微蹙眉:“亡,本意是指逃离,出走的意思,有伤亡就有逃离,怎么会是你口中所说的没有未来?”
桓芜莞尔一笑,“亡,有两种读法,你所说的那一种是逃离出走的意思,我按照你所说的,以及你要我算的东西,是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意思。”
“你说你算未来,可是你给我的亡字,就是有过去,没有未来。亡,死亡消灭,失去,准亲王,亡字本身就是血淋淋的,你觉得她是出走逃离的意思,可事实恰恰是相反,她并没有出走和逃离,它是死亡。”
桓芜说着停顿的盯着他,带着一丝迟疑道“如果你要算一个女子跟你的未来,如果那个女子是夏侯家的小姐,你和她没有未来,就连你自己……未来的时日都不多。”
独孤倾亦回望着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桓家听说可以逆转天道,开一个价吧。”
“不可能。”桓芜想都没想的应道:“没有人能逆转天道,所谓的天道,都是在特定的情况下发生的事情。”
“没有听过说,阎王让你三更死,你岂能留到五更?命这种东西,没有人能逃得过,所谓测字和算命只是告诉你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尽可能的去预防,预防过了你就是躲过天命,预防不过这就是天命。”
“你想与她长长久久,没有可能!”桓芜后面加了这一句,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独孤倾亦闻到此言,只觉得自己胸口上有一把锋利无情的刀子,一刀一刀的捅了过来。
他难过的捂着胸口,桓芜仿佛话语还没有说完,“有些人只是缘浅,情深没有用,就像我找人,我找了十几年就是没找着,只能说明我跟他缘分未到!”
“用好听的言语可以说,我和他没有缘分,他跟我们桓家没有缘分,缘分这东西,只要有缘跨越山水,黄沙血海也会来到你的身边。若是没有这东西,近在咫尺擦肩而过,也不会有任何交际。”
独孤倾亦紧了紧大氅,“是吗?那你有没有算过你自己的命呢?你觉得你自己会是怎样的命运?一辈子会孤苦伶仃,还能牵他人手白头偕老?”
桓芜一怔,朗声说道:“大夫不能医自己,就像算命的人不能算自己一样,我算不了自己,我喜欢随波逐流,顺其自然。”
“原来是这样。”独孤倾亦意味深长的说道:“在往后的这些日子,就劳烦你跟在本王身边,替本王诊治身体。”
桓芜双手一抱拳:“好说,银子黄金珠宝,一切值钱的东西到位,都好说。”
独孤倾亦微微额首,撩起了车帘,天气越发的冷,两淮到燃烬仿佛就来到两个极端一样。
一个温暖如春,一个寒冷如冰窖。
一个甩开了手臂,可以使劲的张狂,一个畏手畏脚害怕冻死在寒冷的冰川之中。
燃烬城内没有任何积雪,城内所有的雪都让流放罪犯给清理了干净,他们冻得双手红肿,脸蛋红肿,穿着没有温度的棉衣,拿着铁锹与扫把打扫着。
没有一丝绿意,白茫茫的就显萧条与无望。
到了客栈,走在前面的林玖瑾过来禀道:“夏侯家的小姐,被独孤老侯爷的孙子,带走了,现在在城外。”
独孤倾亦眉头一皱:“箫清让在这中间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林玖瑾小心翼翼的禀道:“现在和她在一起,未出手相助。”
“那就过去。”独孤倾亦一声令下:“你过去看看。”
独孤倾亦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裸露的夏侯萱苏,她在雪地里奔跑,这是冻刑。
裸着身体跑,一旦停下来全身就会冻硬,不是被冻死,就是身上的肢体随手一折,也能折断了。
跟着夏侯萱苏一起比赛奔跑的女子,想要杀了她,冰天雪地,只能活一个,她们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而夏侯萱苏显然不是她的对手,被她狠狠的掐住了脖子,那个女子面色狰狞,带尽凶狠。
桓芜悄然而上,一手劈在她的后颈上,女子全身无力软趴倒在白雪之中。
夏侯萱苏赤裸的躺在雪地里,双眼瞪的大大的,独孤倾亦一颗心像被人揪着,使劲的揪着。
桓芜本想洋洋得意,看见他的样子,急忙背过身子:“你看看她还有没有气?”
独孤倾亦解开大氅,小心翼翼地弯腰把夏侯萱苏抱起来,裹住,桓芜这才转身,凑了过来,伸手要去探她的鼻息。
独孤倾亦身体一转,挡住了他的动作,桓芜搓着手道:“对她下手的人怪狠,你看着她那一双眼睛,一点光亮都没有,会不会真的已经……”
独孤倾亦怀中的人,轻若鸿毛一般,他这样顶级身体不好的人,把她抱起来,都感受不到一丝分量。
紧紧的紧着手臂,踩在过膝盖深的雪里,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去,箫清让拦住了他的去路:“眠迟哥哥,既然来了,就在燃烬城住两天在走。”
独孤倾亦漆黑的眼眸寂静:“不了,告诉她,她死了,本王带她离开,你想做什么,你自己去做好了。”
箫清让视线盯着他的怀:“你千里迢迢而来,就为了一个罪犯?”
独孤倾亦径自越过他而走:“你有能力救她于水火,你也没有行动,冰天雪地燃烬,也没有让你的脑子清醒。”
箫清让在他身后叫道:“眠迟哥哥,你从来没有踏出两淮,却为了这么一个罪犯,踏出两淮,你就是忘不了她对吗?”
“她已经把你忘记了,就算她醒过来,也不会记得你,你根本就不欠她的,她捅了你两刀,她差点让你死,你现在还还要救她,你就不怕她醒来再给你两刀吗?”
独孤倾亦脚下的步子没有停顿,一步比一步稳:“如果真的死了,你在本王坟前烧上几张纸,其他的就没有必要了。”
箫清让差点把脚下的雪踩成了冰,桓芜看了他半响道:“淮亲王原来和你也有关系啊,真没看出来原来你叫他哥哥,燃烬天寒地冻的,适合抱着一个火炉养老。”
箫清让眉头一拧,斥责道:“关你什么事情,你只不过是他身边的一只狗,有什么资格来向我提议?”
桓芜耸了耸肩:“你说的太对了,但是你不能否认身为一条狗喜欢像别人汪汪汪!”
箫清让大手一挥:“给我滚。”
桓芜手欠的拍了拍他的肩头:“我爹娘没有教我怎么滚,动不动就要别人滚的人,教养不是很好哦。”
箫清让瞬间对他出手,桓芜像一个兔子一样弹跳开:“恼羞成怒修养也不够,你太令人失望了!”
独孤倾亦边走边斜眼看他:“不要去招惹他,不然的话,你得时刻小心了。”
桓芜嬉笑道:“看着他的样子不去招惹,我心里总是不舒服,对了,夏侯萱苏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独孤倾亦瞬间眸色垂了下来,黯淡无光道:“不知道!”
北风继续刮着,卷起地上的雪,在阳光下飞舞,桓芜所有的嬉笑,慢慢渐渐缓了,跟着他一步一步的坐上马车。
独孤倾亦紧紧的搂着她,似要用自己的温度,来把她温暖一样,桓芜曾经一度怀疑,夏侯萱苏已经死了。
离开燃烬地界夏侯萱苏醒来,美目全是惊慌,紧紧的拢着盖在她身上的棉被,“你们是谁?”
独孤倾亦拨弄着马车里的茶水:“救你的人。”
桓芜笑得很是无辜:“你该不会把你的救命恩人忘了吧?”
夏侯萱苏眼中警惕,就像被打怕的小兽:“我是谁?”
桓芜笑容霎那间消失,伸手就要去摸她的额头:“你不会在玩笑吧,失忆了?”
夏侯萱苏在他的手快触碰到额头上,伸手打落他的手:“你别碰我,你们到底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你是谁?”桓芜揉着被他她了的手背。
夏侯萱苏满目里渗满了惊惧:“我在问你们是谁?要把我劫持到哪里去?”
独孤倾亦慢慢的把茶水递了过去,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萱苏,你忘记了,我是你的未婚夫,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桓芜震惊的看着独孤倾亦,半天没愣过神来。
夏侯萱苏眼中全是不信:“怎么可能?你是我的未婚夫,刚刚为什么你会说是救我的人?你们到底是谁,我才不相信你们。”
“啪!”桓芜一个手掌拍在额头上:“你真的失忆了,真是够狗血的,我还以为你只是昏迷不醒,或者死了,没想到你失忆了。”
独孤倾亦把手中的杯子又递了递,满目傲然道:“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像骗你的吗?我这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苦来骗你?”
夏侯萱苏怔怔地看着他,犹如满目芳华,手不知觉的接受了他递过来的杯子,杯子里的温度,手握在上面正正好。
带着不确定的问道:“你真的是我的未婚夫?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如假包换,你叫萱苏,谯郡龙亢家的小姐,这位是你的哥哥桓芜!”
桓芜还没有从吃惊中缓过神来,再一次被雷的里焦外嫩,哆哆嗦嗦道:“淮亲……王,你在说什么笑话?”
独孤倾亦偏头凝望着他:“兄长觉得,我才想开玩笑吗?你的妹妹不是因为贪玩,怎么会需要我亲自出来找?”
桓芜胸闷气短,被他凝望的无所遁形似的,磨着后槽牙道:“你说的对,说的都对,她是我妹妹,她离家出走我气不过她,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还真失忆了。”
夏侯萱苏半信半疑:“那你是何种身份?”
“两淮之主。”桓芜随手介绍:“不知妹妹可还记得两淮之主,独孤倾亦,淮亲王,就是他。你别担心,我们家配他绰绰有余,谯郡龙亢桓家,富裕着呢!”
夏侯萱苏还是半信半疑,警惕的看着独孤倾亦,独孤倾亦漆黑的眸子注视她:“本王是两淮之主,没有必要骗你,你说是不是?”
淡漠的声音温柔得忍不住让人,沉沦相信,夏侯萱苏慢慢的把茶杯放在口边,喝了一口,温暖的水下肚,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
“姑且暂时相信你们,但是你们休想骗我。”
“怎么可能骗你?”桓芜仿佛已经融入了是哥哥的角色:“骗你又没有银子赚,更何况我家,还有他家,在北晋跺一跺脚,北晋都得抖三抖呢。”
独孤倾亦见得她把茶水喝干,伸手把空杯子拿走,微凉的手握在她的手上:“是的,你只是忘记了,本王这种身份,没有必要骗你!”
他的声音很稳,他的声音很淡,充满着诱惑般的信任,再加上桓芜在一旁煽风点火,夏侯萱苏很快的便信任了他。
从燃烬城回去的路上,独孤倾亦几次吐血都被桓芜给强行的压住,他身上有守望,桓芜差点气疯了:“中毒如此之深,心疾之症已经够你受的了,中了守望你还出两淮,不要命了你。”
独孤倾亦擦着嘴角的血,对他做了一个噤声动作:“不是有你吗?马上就回两淮了,这一切都不要紧的。”
“什么不要紧的?你真的打算娶她?”桓芜手一指远处在河边洗脸的人,粗声粗气的说道:“你的身体不适,你就没想过,万一你死了她怎么办?她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到时候你又怎么办?”
“又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失去记忆,只不过将计就计离开燃烬,利用你做跳板,来达到报仇雪恨的程度,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独孤倾亦低低的嗓音带着一丝发颤:“不要紧的,只要是这个人,无论最后她怎么选择,失去记忆也好,没有失去记忆也罢。用本王做跳板也好,踩着本王去报仇也罢。随她高兴就好。”
“你疯了啊。”桓芜绷着脸说道:“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现在简直就是在找死你知道吗?”
“你们俩的结局我已经给你算过了,亡……没有未来只有过去,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的渊源在哪里,可是你们两个没有未来,没有未来是很可怕的,无论你怎么强求都是一场空。”
独孤倾亦漆黑的眼眸中,含着沉郁和凄楚的神色,嘴角笑容不断:“至少现在不是空,现在不是空,就可以了。”
桓芜气得直甩衣袖:“你若真是我弟弟,我的一拳揍扁你!”
“可惜本王不是!”
微风许许,越走越暖,来到两淮,独孤倾亦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夏侯萱苏望着王府的牌匾,低声问道:“眠迟,我会和你成亲吗?”
独孤倾亦眼中露出一抹淡笑:“这个是自然,你不要调皮再跑了,我们就能成亲。”
“那三日后吧。”夏侯萱苏带着迫不及待:“三日之后,你诏告天下,娶我为妻可好?”
独孤倾亦露出一抹很虚幻的笑:“你愿意,自然是好的。”
桓芜在一旁嘴角挂着冷冷的笑,静静的看着他们,像一个旁观者,看透一切的旁观者。
夏侯萱苏重重地点头:“我愿意,当然是愿意的。”
独孤倾亦携着她,进了亲王府。
三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依照亲王府的财力和人力,一切就绪,也是极快的事情。
鲜红的嫁衣,夏侯萱苏耳畔旁边还别了一个红色的昙花,冷香遍布,绝美极了。
没有高堂,只有桓芜……
司仪官高声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砰一声!”
一声震天响,厅着两个门,直接被掌风震碎。
偃息浑身散发着阴沉的气息:“眠迟哥哥,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程度,这个女人早死了,根本就不会和你成亲…”
一身大红色喜袍的独孤倾亦与夏侯萱苏一人一头握着牵绊,回眸道:“有血有肉,怎么可能早死了?”
偃息一个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夏侯萱苏,把她的红盖头一扯,桓芜根本就来不及救。
红盖头扯完,她红色的嫁衣,也随之被拉。
“啊!”夏侯萱苏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在整个房间内。
“不要!”
独孤倾亦声嘶力竭的叫了一声,扑过去搂住她,却搂了一个空。
夏侯萱苏在他的怀中,化成了碎片,变成了红色的月下美人花瓣,扬在整个房间之内。
周遭的一切,大红色的喜字,也随之改变……
“嗯~”
一声轻轻的嗯声溢出来。
桓芜声音淡淡的问道:“你醒了?这一次在梦中,可跟她圆满了?”
独孤倾亦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盛开的红色月下倾城:“没有圆满,兄长,我想继续在梦见她!”
“控梦到最后会在梦里出不来的。”桓芜提醒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想让你死,她已经死在燃烬了,就像你在梦中,也是改变不了她死了的事实。”
独孤倾亦颤颤巍巍伸出手,欲够盛开的红色月下倾城,点头道:“我知道,若是我不昏迷,不昏迷半年之久,我就能救了他。”
“你若不在京城昏迷,我也找不到你。”桓芜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庆幸,因为在京城之中,看见夏侯萱苏进宫,在宫门口,倒地吐血的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找的传承人,原来就是两淮之主。
明明离自己很近的红色月下倾城,伸手却是怎么也够不着,独孤倾亦慢慢的只把手又放下,双手交握,躺在躺椅上的头,微微一偏,扯出笑容道:“兄长,我想再梦一次,这一次,我在梦里不出现,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她,希望她在梦中可以圆满!”
桓芜眼中闪过痛色:“控梦,我是操控者,你是被操控着,在梦里的所有一切,都是按照你心中所想,你真正离她近了,你就不会甘心她此生圆满,你自己想跟她圆满!”
独孤倾亦笑容越发飘渺:“那这次在梦里,我就跟她此生圆满,我去想象她,会跟我一起去死,长埋于地下,好不好?”
桓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竖起了手指头道:“最后一次,无论梦中结局如何,最后一次,可好?”
独孤倾亦微微额首,整个人呈现虚幻,似陷入梦中出不来一样,喃喃自语道:“好,最后一次,我与她在梦中圆满!”
桓芜见他的眼睛慢慢的合上,见他又陷入了梦中,长长的叹了一句,“死,从来不是终结,而是生的开始,愿此次,你在梦里和她圆满,愿此次她洗尽铅华,就算死,也和你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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