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一手算盘打的真是响亮。
他忍着笑意,将油纸包放到书案上。
杭起远满意颔首,拿起面前的书,指了指封皮,“这本《宾州纪胜》也是温仲夏给你的吧。”
杭曜点头,“父亲看完了,写得如何?”
“文采斐然,妙趣横生,读之有身临其境之感。”
从书中内容来看,宾州那地界瘴气横生,野兽遍地,名副其实的贫瘠荒蛮,不过写书之人心胸豁达,并不显得悲伤,而是怡然自得,泰然处之。
杭起远看了几页之后,才发现写这书的人竟是温旬。
“东京和宾州相隔千裏,他们是如何联络上的?”
杭曜道:“温记的客人来自五湖四海,他们走南闯北,顺路捎封信不成问题。”
原以为温仲夏只是厨艺比别人好些,如今看来真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不是等闲女子。
“她让你把这书给我,有何意图?”杭起远话锋一转。
他可不会以为杭曜拐着弯送他这本书,只是想让他看看宾州的风土人情。
“果然什么都没瞒不过父亲,”杭曜轻笑道,“父亲觉得温大人为官如何?”
杭起远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屋外高悬的明月沈思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温旬此人单从为官上来讲,向来秉公办事,两袖清风,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他虽被贬蛮荒之地,却没有意志消沈,反而继续着书记民情,确实值得敬佩。”
只不过当初受到党派之争的牵连,才沦落遭难。
杭曜走向父亲,“这样一位好官,埋没在岭南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杭起远嘆了口气,回身道:“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想让我为她父亲向官家求情对不对?初辰,这就是她接近你的真实目的吧。”
“不是她接近我,”杭曜这会儿也不隐瞒,坦诚道,“是我死皮赖脸追求她。”
杭起远顿时无言,半晌出声:“初辰,你好歹也是官家御笔钦点的探花郎,能不能有些出息”
“父亲不是早就希望我娶妻成家么,如今我有了意中人,您应当高兴才对。”
杭起远轻哼了一声,“你别拿这种话来压派我,我望着你成家,但也不能如此随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温旬一直起覆不成,她永远是个商女,你娶了她,将来在官场还怎么往上走。”
杭曜高中探花,却远离朝堂国事,醉心于太学教书,杭起远说不动他,只能随他去了。
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缘由,他一直笃定杭曜只是太年轻,任意妄为,在太学教书磨一磨性子也好,将来等他明白过来,迟早还是要进朝堂当实官的。
可是一旦娶商女,就不一样了。
尽管朝廷出臺了一系列恤商政策,鼓励老百姓经商,但士农工商,商为末,那是传了上千年根深蒂固的观念,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
别的官员子弟都是求娶名门淑女,杭曜和商女结亲,自然矮了一头,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暂且不提,日后往上升迁之路必定受影响。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3
杭起远不是要为儿子做决定,只是希望他能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想清楚。
杭曜轻笑一声,认真道:“父亲,您到现在还不了解儿子吗?如果我想借着亲事往上爬,又何必独身至今。我中意温仲夏只为她这个人,就算她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我也不在乎。”
“你……”杭起远长嘆一声,果然说了一大通,还是没有半点用处。
他这个儿子啊,现在恐怕就只会听那个掌柜娘子的话。
“等你以后吃了官场的苦,就会明白为父的用心良苦。”
“以后的事谁知道,指不定哪天太学博士我也不做了。”杭曜轻飘飘地说。
杭起远旋即瞪他一眼,“那你想干吗,去温仲夏的食店当个茶博士啊。”
杭曜望着书案上摇曳的烛火,扬起嘴角,“那也不错。”
“你你想气死你老子啊,”杭起远气得把文雅丢到一边,骂骂咧咧,“茶博士,亏你想得出,对得起杭家列祖列宗吗?”
杭曜无奈嘆气,“父亲,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未来的事没有人能预料,既然无法预料,又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事伤脑筋呢。”
杭起远不笑时五官很像冷脸,板起来更显严肃,“别以为说些乱七八糟的就能唬住我。”
“开封府尹断案无数,谁能吓唬您啊。”
杭曜放软语气,“父亲,那本《宾州纪胜》送给您,她其实并没有期望您一定会做些什么,全看您自己的决断。您从小教导我做人走得直,行得正,做得端,相信您心裏也有一桿秤。”
杭起远望着手裏卷成筒状的书,沈默良久。
杭曜拱了拱手,“夜深了,您早点歇息吧。”
踏出门槛几步,又快步回来,探头提醒:“父亲,那炸丸子已经凉了,最好让厨房热一下更好吃。”
杭起远:……
才被他那番话引起的深思,骤然打断。
咳咳,那就先吃点东西吧。
话说回温仲夏这头,章伯愧于上回八仙楼差点惹出事来,这回提前把那家要转的酒楼背景查得一清二楚。
“这家酒楼叫做广聚楼,掌柜的是来自钱塘的商人,他们家在江南开了两家广聚楼,赫赫有名,便想到京城也来分一杯羹。
兴许是水土不服吧,买卖实在做不下去,掌柜的萌生退意,准备关门回老家。酒楼的房东不是衙内,姓严,是东京一富绅。”
这回温仲夏看酒楼的队伍人可多了,徐袖、七娘和杨金花都跟着,外带两个彪悍的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再探马行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