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鱼煲鸡
“我们和离吧。”
轻飘飘的五个字犹如惊雷在韩则仁耳边炸响,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其实睡着了,在发梦。
被子底下的手掐了一下大腿,
会疼,不是梦。
下一瞬,
董氏轻柔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响起:“或者,你把我休掉也行。”
韩则仁楞了楞,
坐起身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董氏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我想同你和离,如果你觉得这样韩家丢面子,那把我休掉也行。”
韩则仁这回听得清清楚楚,
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一把掀开被褥,
大声喊来丫鬟点灯。
丫鬟匆匆跑来点上灯,
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可是韩则仁却一脸阴沈地又叫她出去。
这会儿董氏也下了床,慢条斯理地披上袄子,还不忘拿起衣架上韩则仁的袄子递给他。
“先穿上衣服再说,
别冻着。”
韩则仁确实冷,一把夺过袄子,胡乱披上,同时粗声粗气地质问:“你方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为什么提和离?”
好端端的?
“是啊,好端端的,
没人会想走这一步。”董氏道。
韩则仁想起方才床上她说的话,突然反应过来,
她这是在母亲那儿受了气,耍小性子呢。
虽说董氏性情温和,但女人嘛,总归会有些脾气的。
韩则仁甚至暗想她莫不是来了月事,勾栏瓦子裏的那些女人每月总有那么几天待客都拉着脸。
于是他吁了一声道:“不就是因为娘总让你吃药?你要是实在不想吃,我去和她说,以后不吃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闹出和离吗?
董氏轻轻笑了笑,他还是不明白。
婆婆不停逼她吃药,对她无休止的谩骂、羞辱,都只是一个引子,真正令她寒心的是身为丈夫的他对自己的忽视、冷漠。
嫁进韩家这一年多来,她几乎大多数日子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睡在冷清的床上。
冬夜长得可怕,她时常半夜突然醒来,手脚依然冰凉。
她想要一个可以倚靠,可以给予自己温暖的丈夫,要求不算高啊。
起初她以为谈吐得体,温润有礼的韩则仁就是这样的丈夫,可嫁进来后的日子狠狠给了她一耳刮子。
哪怕是在一个月前,他要是晚上能回来,她兴许都会暗暗欢喜的。
可是就在方才,两人躺在床上,盖同一床被褥,她的心裏没有丝毫波动。
自己已彻底死了心。
董氏走向烛臺,始终不紧不慢道:“你没必要和娘说我不想吃药,不如直接和她说我吃药也没用,我就是生不了,无子出,正好休妻,不孝顺公婆这个理由,也行。”
瞧她多体贴,连休妻的原因都帮他想好了。
然而,韩则仁看她漫不经心的说这些话,只觉得心裏渐渐窝起一团火,烧得难受。
“什么无子出,不孝顺公婆,都是没影的事,我不同意,我不会莫名其妙的休妻。”
董氏道:“我嫁进来一年多没怀孕,前几日娘又怪我不听她的话,说我是一心想要气死她,这都是现成的事,休书你就这么写,外面的人不会怪你的。”
韩则仁几乎气笑了,“合着你都替我盘算好了是不是,你就这么想离开韩家?”
“是。”
董氏脱口而出,“我不想和你继续过下去了。”
空气骤然死一般的安静。
外间的小丫鬟其实正贴着门板在偷听,这会儿也吓得瞪大眼珠。
摇曳的灯火下,董氏素凈的小脸明明暗暗,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蕴着坚定的倔强。
韩则仁忽然意识到,董氏不是在耍小性儿,她是极其认真的。
“你知不知如果我写休书,别人会怎么看你,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董氏道:“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在乎岳父岳母和董家的声誉?”
董氏平静道:“如果父母容不下我,我就去出家为尼。”
“你宁愿出家,也要离开……”韩则仁难以置信,“你就这么憎恶这个家?”
董氏看着他,反问道:“你明明不喜欢我,与其嫌我碍眼,互相折磨,休掉我不正合你意吗?
你做出这么激动的样子,是因为这事是我先提出来的,让你觉得没面子了?”
“我……”韩则仁又一次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韩则仁确实对这个妻子没多深的感情,但也从未想过休妻,甚至今儿他还打算以后要好好待她,却没想到人家不想和他过了。
他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尽量按捺住情绪说:“其实我知道你是怪我这些日子没回来,冷落了你,那我现在同你说,以后我不会那样了。
父母不过是想要抱孙子,只要我和你……同房,迟早会有的,急什么?
等你有了孩子,他们不会再为难你,你也不会孤独寂寞,日子总归是会好起来的。”
董氏只是苦笑,他言语之间仍然觉得她在闹小孩儿脾气。
她端起烛臺,走向柜子,从裏面拿出一套迭好的衣裳。
董氏将衣裳放到桌子上,那是一身青色的缎子长衫,上面还躺着绣绷、绣线。
韩则仁道:“这是给我做的?”
董氏点点头。
韩则仁神色一喜,还在为他做衣裳,女人心裏还有他,事情有转机。
董氏轻声细语道:“这件长衫从我嫁进来没多久便开始做了,料子是我选的,尺寸是照着你以前的衣裳量的。”
因为她找不到本人来量。
“我问了你的贴身小厮,说你素日喜欢梅兰松柏,于是我就绣了这些纹样,从小大家便夸我女红好,我打算做好这件衣裳,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只不过……
送不出去。”
董氏将长衫缓缓摊开,展现在他眼前。
韩则仁心裏却咯噔一下,青色长衫上确实绣有花纹,但是太多了。
通常男子的衣裳只在衣领和衣袖处绣花,可是这一件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绣满了花纹,已经分不清楚都是些什么纹样,几乎都重迭在一起。
“喜欢吗?”董氏幽幽问。
韩则仁喉咙梗住,好好一件青色长衫,此刻只令人觉得怪异。
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件长衫我只花了一个月便做好了,只是见不到你,我送不出去。”董氏道。
哪怕偶尔他回房,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她愈发不敢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