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式绿豆汤、咖啡豆
甫一入夏,
老天爷就跟学了变脸戏法似的,陡然燥热起来,真正是应了那句诗:炎炎日正午,
灼灼火俱燃1。
杭妍将渗着丝丝凉气的奶茶琉璃杯贴着脸颊降温,依然神情恹恹,
嘆息声不断。
“这么热的天,你又何苦跑出来受罪,
想吃什么让你哥哥提前说好,
我叫人给你送家去不是更省事?”
温仲夏坐在她对面,
手上是丫头们交上来的各种庆祝方案,为了温记百味两周年。
两年前也是在这么一个火热的盛夏,她的第一间食店在太学门口开张。
如今她拥有一间大酒楼,
两间食店以及一座面坊,也算不辜负这七百多个日夜的辛苦经营。
周年庆不只是为了纪念,
更是一个对外宣传的好时机。
温仲夏老早便让丫头们想点子,
如果被采用,有丰厚的奖金,她们一个个可来劲了。
不得不说,温记的识字扫盲工作推进的不错,
这些姑娘们的字写得越来越好。
杭妍单手撑腮,懒洋洋道:“我不是怕热,是好生无趣。”她啜饮一口奶茶,又道:“婉姐姐最近忙着给自己筹备婚事,我都不好意思总上门打搅她。”
前些日子,伍婉娘相看当朝卫国公之孙,
二人年岁相当,卫郎芝兰玉树,
很合伍婉娘的心意。
伍婉娘生怕自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还曾把人请来温记酒楼,让几个好姐妹躲在暗处帮着掌掌眼。
温仲夏她们观察了一段日子,发现他确实是位淑人君子。
两家一拍即合,定下婚事。
伍长贵夫妇疼爱女儿,婚礼上的一切东西都要挑好的。伍家商铺遍布南北,源源不断有珍奇宝贝从各地送来,这些日子伍婉娘便被她娘拘在家裏挑选置办。
杭妍絮絮叨叨,“本来我和董娘子脾气相投,偏生她又跟着长公主去艮岳避暑了,其他小姐妹嫌天热也不爱动弹,都没人和我耍。”
温仲夏道:“你也跟着董娘子一道去啊,听说艮岳的避暑园林风光旖旎,寻常人想去都进不去。”
和离的董娘子和寡居的长公主意外合得来,受长公主的影响,董娘子学了骑马,拿起球桿,加入了长公主的马球队,玩得别提多快活。
杭妍闷闷道:“唉长公主人是很好,但我在她面前还是总觉着约束。”她看向温仲夏,“还是姐姐你这裏最好,热闹又自在,只是我知道姐姐也很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长成大人真是麻烦。
温仲夏笑笑,“我看你就是闲了,赶紧写个新话本,我们等着听新故事呢。”
说起这个,杭妍发愁地揪头发。
“我肚裏没货,写不出来啊。”
她咕蛹到温仲夏身旁,撒娇道:“姐姐,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下个月你们去江南带上我吧。”
温仲夏闻言眉头微挑,“原来叨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
“好姐姐,求求你了,”杭妍立马顺桿往上爬,“哥哥他不同意我去,但只要你点头,他定没话说。”
她还不知道哥哥那点小心思,不就是担心她跟去会打扰他和温姐姐情人相会么,心肠真坏。
温仲夏认真道:“我们去江南可不是游山玩水,别听着有趣,一路上风餐露宿,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就怕没事干,到时连姐姐也走了,我定会闷死在京城的。”杭妍委屈的撅嘴。
“最最要紧的是,人家不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裏路嘛,如果我连京城都没出过,成日囿于闺阁,毫无见识,还怎么写的出好故事,强写也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难道姐姐忍心看到大宋一个还未冉冉升起的传奇女文豪,就这样中道崩阻吗?”
温仲夏失笑,后果这么严重呢?
不过杭妍说的确实也有道理。
“只是你毕竟还小……”
“我不小了,都及笄了!”
温仲夏无奈道:“但在我眼裏你还是个小丫头,没有你家长的同意,我不能随意带你出远门。”
杭妍抓住她的胳膊追问:“是不是我家大人同意,姐姐就带我去?”
温仲夏点点头。
杭妍瞬间一扫萎靡,站起身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回去求祖母,她最疼我了。”
她欢喜地原地转了两圈,“嘿嘿,我要去看江南美景咯,姐姐等我好消息吧!”
温仲夏忍俊不禁,想叫住她,可人已经跑没影了,是真的急切。
晌午过后,酒楼用餐高峰刚过,温季春哼着小曲进来。
“官人这般高兴,可是路上捡着钱了?”杨金花打趣他。
温季春眉飞色舞道:“是比捡着钱还要高兴的事。”
说罢快步奔向后院找温仲夏。温仲夏忙裏偷闲,正捧着冰镇绿豆汤解暑,瞧见大哥过来,麻利地给他盛了一碗。
温季春确实出了一头汗,接过妹子递过来的小碗,也不问是什么,牛饮了两大口。
“咦,味道有点怪,这是绿豆汤?裏面怎么还有糯米啊。”
绿豆汤又不是没吃过,熬成沙状的绿豆,汤底清绿色,绿豆味儿极浓。
然而手上这碗绿豆汤却很古怪,粒粒分明的绿豆铺在碗底,旁边挨着一坨嫩白的糯米,还不止呢,一颗蜜枣,几粒小糖块,四五根青红丝,甚至还有葡萄干、小芸豆,五颜六色,在清澈见底的汤底中分外显眼。
颜色是好看,但味道难以形容,没有什么绿豆味儿,很是清凉,咂摸两下,好似有一股凉爽的风直冲天灵盖,带走燥热,瞬间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温季春喝第一口时面露难色,再来一口眉头微挑,不信邪的又尝了尝,舒爽的长嘆一声。
“妹子,这又是你从哪裏寻摸来的奇怪吃食,我现在从嗓子眼凉到肚脐眼,好厉害啊。”
温仲夏笑着解释:“大哥,这是苏式绿豆汤,汤底是用薄荷熬煮的,薄荷水清凉解渴,提神醒脑,乃是解暑良品。”
原来又是江南美食,妹妹为了去江南开店,下了好大的功夫琢磨。
“江南人怪会吃的,不过这哪裏是绿豆汤,分明是八宝粥。”
温季春调侃裏面的小料太多,绿豆、糯米、芸豆、葡萄干等等,混着汤水入口,软的、干的、甜的,口感层次格外丰富。
没几下功夫,温季春就吃干凈了一整碗。
这个苏式绿豆汤,温仲夏还没有对外售卖,只让内部员工先尝了味道,有小部分人确实死活吃不惯薄荷水,没想到很合温季春的口味。
温仲夏放下碗,摇着蒲扇问:“大哥这个点你怎么有空过来?”
温季春道:“上头派我去城外办点事,才回来,顺道来瞧瞧,你猜我在城门口碰见了谁?”
“谁啊?”
温季春觑了眼妹妹的神情,缓缓道:“……我碰见韩家的人了。”
“是吗,他们在那裏做什么?”
温季春见她神色如常,继续道:“韩则仁要去山东赴任,他父母送他出城,听说这次是他自请外放。”
那韩母在城门口拽着儿子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极为不舍,再无没有以往嚣张跋扈的模样。
“挺好,在京城不过是顶着高官衙内的身份尸位素餐,去外地历练一番,没准能长些本事,日后更好的报效朝廷。”
温仲夏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个路人。
“长个屁本事,我看这狗崽子八成是知道自己在东京臭名远扬,混不下去才躲外地去的。”
先和温家退婚,又被妻子主动和离,与娼妓厮混又闹得沸沸扬扬,这般败类在东京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更何况如今温家被官家起覆,韩家当年匆忙退婚一事愈加被人看笑话,想来也是为此,韩侍郎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同意儿子外放避风头。
温季春臭骂了几句韩则仁,举起拳头,“算他跑得快,不然非叫他吃我几拳。”
“给谁吃拳?”
徐袖冷不丁现身,微微瞇眼,“我一再告诫你回京后要谨言慎行,莫与他人起龃龉,现在你又想比拳头给谁看啊?”
温季春眼眸一颤,转过身,堆起笑脸道:“娘子,我只是过过嘴瘾而已,那姓韩的人都跑山东去了,我还能追上去不成,你放心吧,我晓得分寸。”
“我一点都不放心,我瞧你就是在敷衍我。”
徐袖冷哼道:“走,跟我回去,你啊须得把三从四德再从头到尾多学几遍才成。”
温季春闻言欲哭无泪,可惜徐袖不为所动。
都怪温仲夏,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不晓得哪裏学了些驭夫手段,什么男子的三从四德等等,又教给徐袖,徐袖奉为真理,用在他身上,真是难为死他了。
温季春被徐袖狠狠地揪着耳朵拽走了,满嘴都是讨饶的话。
温仲夏听得吃吃笑,端起小碗,舀起满满一勺,绿豆夹着糯米,软糯沁甜,透心凉,舒坦!
温记两周年,主场地设在酒楼,食店和面坊的员工也聚到酒楼一起庆祝。
一到巳时,温仲夏作为大老板,先在门口搭的臺子上,面对一众到场的客人,作了一个简短庄重又不失活泼的致辞,随后在锣鼓喧天的热闹中,舞狮开场,紧接着耍百戏的师傅轮番登臺,纷纷使出拿手好戏,顶竿、飞剑、跳丸、傀儡戏……引得阵阵叫好。
温仲夏在门口迎客,许多老熟客、同行等贵宾接连到访。
“县主您来了,快请进,”她往后面瞧了一眼,“怎么,冯衙内没跟您一道来?”
“别提了,姐儿一刻离不得我,好不容易交到她爹手上我才得以脱身哩,”荣秀县主如释重负,容光焕发,“为了带孩子憋了这么许久,今儿说什么也得让我出来松快松快。”
温仲夏了然一笑,“我们最近出了几道新的奶油点心,县主肯定喜欢。”
“是吗,那我得尝尝。”荣秀县主兴致勃勃。
才安排好荣秀县主,又迎来几位同在食饭行的掌柜,没多久,伍婉娘和柳氏也到了。
柳氏含笑道:“我家老爷这会子还在绸缎庄忙,稍后便到,让我们先来给温掌柜道喜。”
“多谢夫人,”温仲夏感激道,“夫人平日不常来,今儿定要尽兴而归才好。”
伍婉娘悄悄同她讲:“姐姐,多亏有你这周年庆,母亲才同意我出来转转,你不晓得这几日真是闷煞我了。”她嘟囔抱怨,“早知道成亲这么麻烦,我就不嫁了。”
温仲夏轻笑着说:“知道你会来,你爱吃爱玩的都准备好了,妍儿已经在裏面等你了。”
伍婉娘顿时雀跃不已。
除了门口的百戏,裏面说书场子也十分热闹。
八仙楼的曹掌柜自从被徐袖怒怼了一番后,似乎想通了,至少明面上不再针对温记酒楼,近来还多次向温仲夏示好。
这回温记庆祝两周年,曹掌柜大方地提议让自家招牌潘先生与路平搭檔,来个双人说书。
一个说书大家,一个初露锋芒,共同演说一段荡气回肠的江湖传奇,保证让客人听得茶饭不思。
茶饭不思那是不可能的,温仲夏要的不仅是说书满堂彩,还要茶饭卖得火热,为此还让两位说书先生在故事裏掺杂了讲美食的片段,客人听馋了,赶紧下单,温记就有。
望着每张餐桌上满满的碗碟,上菜丫头们穿梭不停的身影,温仲夏很满意。
当然,曹掌柜也不是做慈善的,他有个后招,双人说书要是反响不错,之后也得去他的八仙楼摆个几天,真是个老狐貍。
商场本就是互利互赢,和气生财,让路平先生去打打广告也不错。
从上午开门,酒楼便客流不断,尤其是日头西落后,虽说暑气未散尽,但已温柔不少,许多怕热的老百姓纷纷走上街头,活动筋骨,嘿,晚上的酒楼更热闹了。
酒楼大堂的散座也得排队等号,许多拖家带口的也不嫌麻烦,门口有酒楼提供的长凳坐,不要钱的五香瓜子尽情吃,冰镇乌梅汤畅饮,等多久都值得。
当然并不是什么人来了都要等,毕竟在这个时代,谁敢让皇帝排队?
万恶的封建社会。
赵圭这回是和皇后一道前来,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悠闲又自在。
“我听说今儿是你们酒楼周年庆,也来凑凑热闹,不叨扰吧。”赵圭头一回来还隐姓埋名,后来也就不掩饰了。
温仲夏受宠若惊,“老爷夫人大驾光临,令小店蓬荜生辉,欢迎都来不及,说什么叨扰。”
赵圭瞅了一圈喧嚣的大堂,捋着胡须道:“有段日子没来,你这裏更热闹了,看来挣着大钱了。”
温仲夏听出了皇帝的调侃之意,抿着笑意回他:“小女子虽不才,但知道一个道理,纳税是每个大宋子民应尽的义务,老爷放心,不管挣多挣少,该交的税我一分不少。”
赵圭闻言仰首大笑,旁边的客人侧头好奇地瞅了眼又转回去,并不知道眼前的人便是当今圣上。
“老爷常夸你聪明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皇后亲切的拉着温仲夏的手,“我有两个女儿,和你一般年纪,以后可常来我家坐坐,姑娘们一同作个伴。”
温仲夏自然恭敬应下,见皇后和蔼可亲,丝毫没有架子,心下渐渐放松。
幸好她未雨绸缪,早就留了一间雅间没有对外预订,就是以防像皇帝、长公主这样的贵客突然驾到,不至于要等位。
温仲夏迎他们上楼,并说道:“老爷、夫人,我这裏没有山珍海味,都是些寻常吃食,胜在花样较多,像什么酱鸭烧鸡麻辣鱼腊味火锅蒸羊羔蛋挞蛋糕芋头糕……炒面焖面油泼面,米粉浇头尽情选……”
温仲夏报了一大串的菜名,皇后听得啧啧笑道:“嘴皮子也忒溜了,这么多可是让人挑花了眼,这样吧,温掌柜先来几道招牌菜吃着,剩下的我和老爷再看看。”
温仲夏心下暗喜,之前有一回和长公主聊天,听说皇后信佛,平日饮食偏好吃素,而皇帝来过,也知道他的口味,这样她就不至于摸瞎点菜了。
她马上去置办菜肴,她的老爹这时也整理好衣冠,匆匆赶来。
温旬下值后,通常直接回家,今儿是酒楼周年庆,担心女儿太忙,也说来帮帮忙,人一直在后院呆着。
官家一来,温仲夏便让人去给他报了信。
唉都下班了,还要陪上司吃饭,也是不容易。
温仲夏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这个时代的皇帝应该没吃过的东西送上去。
看得出来,官家不怎么挑食,荤素咸甜都能吃,那道外酥裏嫩,肉质油润的烧鹅多吃了两口。
而皇后确实更喜清淡,席上有道梅花糕她讚不绝口。
梅花糕形似梅花,色泽诱人,顶部缀着小元宵、瓜子仁、葡萄干和大红枣,外壳酥脆,内裏糯叽叽的,咬上一口,柔嫩清甜的豆沙馅唇齿留香,美味极了。
皇后吃得欢喜,还说要带几块回去给公主。
直到夜幕降临,明月升空,皇帝夫妇才意满而去,所幸皇宫就在马行街另一头,回去方便得很。
送走两尊大佛,温仲夏和温旬齐齐松了口气。
虽说赵圭目前为止看起来待人亲和,但毕竟伴君如伴虎,同处一室压力真不小。
“吴娘子,吃得可好?没问题,明儿我让丫头把奶油蛋糕直接送到府上,慢走啊。”
温仲夏送走几位客人,站在门口,往远方望了几眼。
温季春看在眼裏,凑到正在打算盘的徐袖旁边问:“娘子,夏儿有点怪啊,这一晚上老是在门口看什么呢?”
徐袖抿唇道:“还能看什么,自然是在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