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墙角的少年版夏戎没有说什么,将脸埋回双膝之间,任由黎青崖去了。
黎青崖将夜明珠放在离夏戎较远的地方,照亮屋子的同时,也保持着那块角落的昏昧。
他先是掏出玉简,试图给裴雨延发消息,但距离太远,信号太差,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小师叔应该能发现他的暗号,与冒着与小师叔半路错开的风险千里迢迢跑回去,不如在这里等小师叔来。
然后,进去找昏迷的殷血寒了。和夏戎呆在一起,他怕。
不过殷血寒也有醒来的时候,他第一句便问:“他在哪?”
黎青崖:“外间休息。”
“是他将你留下来的?”
“倒也不是。主要原因是不认路,次要是怕外面有埋伏,再再次要是担心没人看着,你撞墙寻短见。”
殷血寒被他调侃得俊脸一红,但也接收到了话语里婉转的关心。黎青崖体贴周到,又从不逾越界限,与他做朋友一定会是非常舒服的体验。
但是,已经动了心,又怎么可能退回朋友的界限,只能在平常的关切下,心跳不止。
“放心,我不会寻死。”
不接受救治是一回事,已经活过来了殷血寒便不会自寻短见,自杀在他看来是非常软弱的行为。
至于与夏戎的纠葛,再寻其它解决方式好了。
黎青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在闹过“婚约”乌龙,而殷血寒明显还依旧对他有意的情况下,谈什么他都觉得尴尬。
但出去又会面对自闭的夏戎,现在可谓进退两难。
殷血寒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恨他的。”
受伤似乎也会使人内心变得脆弱,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也有了说出口的可能。
黎青崖明白这话里的“他”在指夏戎。
很久很久以前,殷血寒也对夏戎有过期待。对自己的创造者有好感,是人的天性,最初的殷血寒也将夏戎当做最亲密的人。
但不管他多努力,都只换来夏戎否定、斥责……长此以往,再多的期待与好感也会被消磨干净。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不够好,后来才意识到,是夏戎不好,但极度缺乏认同感的人格却已经形成了。
黎青崖宽慰:“世间的缘分,若求不来也不必勉强。这不是你的错。”
安慰完殷血寒,黎青崖来到外间。
夏戎又变小了,现在看着只有七八岁。他状态看着比方才好了许多,脸色也没那么差了,只是依旧缩在角落,似乎只有那个地方能给他安全感。
“你知道吧。”夏戎低声开口,嗓音稚嫩,但语气依旧是魔尊的气度。
黎青崖:“知道什么?”
“殷血寒是本座的化身。”
若非如此黎青崖怎么半点质疑都没有,不疑惑他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救殷血寒就算了,竟对那群叛徒的话也没有半点疑问。
黎青崖心里一个咯噔,慌得不行:夏戎提起这个是不是要杀他灭口了啊?
他咽了一口口水:“现现现……现在知道了。”
夏戎看出他的惊慌,幽幽道了一句:“城破的时候,他发现了我,但没有杀我。后来还放了我。”
“谁?”
“你师尊聂清玄。”夏戎补充解释,“所以只要你不做超过我容忍限度的事,我不会伤你。”
黎青崖“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夏戎不再言语,黎青崖有些遗憾。他方才还以为夏戎要和殷血寒一样找他谈心事,在考虑要不要收咨询费,不过现在他想倒给夏戎钱,让他把过去的故事说出来。
只是魔尊肯定不愿意。
他们之间的好感度并不足以让夏戎将话题深入下去,或者说,有些事情是夏戎决定埋在心底一辈子都不会提起的。
但被唤起的记忆越摁压反倒越喧嚣,他耳边又响起了逝去之人的惨叫——
他的生母是一个没有修仙资质的凡人,这样的女子是很难生出天赋高的孩子的,而且在孕育魔族子嗣时死亡率极高。
夏戎出生的时候也极度虚弱,直到十七岁之前都病秧秧的,这样的体质在修炼上先天落了一步,自然也得不到魔皇的重视。
不过他的母亲活了下来,一群同样资质低下、不受宠爱的兄弟姐妹中,他是极少拥有母亲的人之一,而且他的母亲并未像其他被掳来的女子一样,痛恨自己生下的孩子。
只是那时的他不知道,母亲未死于生产对他来说是幸运,但对这个女子来说却是天大的不幸。
她终究还是死了,死的极为凄惨……
天殛城破的时候,所有魔族都被抓起来审判。
魔性嗜杀,喜掠夺,手上干净的没几个。他的兄弟姐妹一个个被处以极刑,唯独他一直没有人来过问。
直到有一天,那个诛杀魔皇的“正道伟人”带来了一个双眼被布条蒙住的男人。
这个男人夏戎见过,他是纯阳宗的弟子,叫沈流云。纯阳宗被魔皇所灭,唯独沈流云被抓了回来,关起来受尽折磨。
兄长为了捉弄夏戎,曾带他去参观受刑的沈流云,他们让各种蛇虫鼠蚁啃噬光他身上的肉,又给他塞灵丹治好。玩笑道:“可别弄死了,父皇还期待他服软呢。”
曾经儒雅端方的正道骄子,被一群魔人关在牢笼中,极尽折磨。如今他自由了,会放过魔族吗?
聂清玄打开夏戎的牢笼,指着他对沈流云说:“我留了一个给你报仇。”
感应到牢笼中的气息,沈流云的脸色突变,含怒质问聂清玄:“你把一个没杀过人的魔族幼崽留给我是什么意思?”
说来可笑,别看夏戎现在这样,少年的他的确没有杀过人。
若说年少时他还想过为了娘亲努力向上爬,但自从娘亲惨死后他对魔族便只剩下恨,所以不再遵从那些安排,任由自己被排挤到魔族最底层。
聂清玄回道:“你管他杀没杀过人。他是魔族,魔族就该死,不是吗?杀了他,给你的父兄报仇,给纯阳宗报仇。”
说着将一把剑塞入了沈流云手中,还体贴地考虑到沈流云看不见,帮他提起剑,对准了夏戎的心口。
沈流云握剑的手在疯狂颤抖,他的内心在经历痛苦的煎熬——是杀掉一个无辜的魔族来宣泄自己的恨意;还是克制住似海的深仇,放了他?
聂清玄刻意将沈流云推到了一个极端的境地,将他伤痕累累的心再度撕裂。但也只有这样里面的脓毒才能流出,沈流云才有从仇恨中解脱的可能。
最终沈流云还是无法对一个没沾过血的幼年魔族下手,丢下剑,落荒而逃。
聂清玄望着沈流云的背影消失,然后瞥了夏戎一眼:“走吧,你自由了。”
和殷血寒厌恶欠他的一样,夏戎也极度厌恶承聂清玄的情。但严格说来,他对聂清玄只有讨厌,远远说不上恨。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感激,因为聂清玄帮他杀了魔皇,毁了天殛城。
至于黎青崖——这个聂清玄最在意的弟子。夏戎一开始并没有多深的感想。
再优秀的苗子也只是苗子而已,没长成参天大树前都不值得过于上心。殷血寒喜欢他也不算大事,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直到现在,夏戎才隐约明白这个年轻人好在哪里。
黎青崖去而复返后,那个令人厌烦的恶灵便不再言语,今夜他竟能安稳地入眠。
……
黎青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个少年在狭小的院子里练剑,但他看着身体不太好,臂力也很弱,艰难挥舞着成年人拿着也觉得重的剑,一下又一下,几千下后,他终于支撑不住,累倒在地。
少年还想爬起来继续练功,但他太累了,努力半晌也没能成功。最终无助地趴在泥土里哭起来。
少年的相貌和殷血寒很像。看来他是白天“知心哥哥”当多了,晚上才会梦到这些。
黎青崖叹了一口气,还是走上前去,扶起少年。安慰:“别哭,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在梦里陪了那个少年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后感觉和没睡一样。他郁闷地抓脑袋,做个梦而已,自己这么认真干嘛?
和殷血寒说起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果然,人的梦并不相通。
夏戎已经结束自闭,从角落出来,回到软垫闭目养神。魔族缩小体型的办法的确非常有效,伤好得极快,才过了一晚上,便开始恢复体型。
至于殷血寒虽没有好全,但也能自己行动了。
又等了半天,完全恢复成体的夏戎站起来:“走吧,墨宗和歃血盟的人都到了。”
黎青崖早就盼着这句话了。
走出地道口,重新见到天光的他恍若重生,感动得快要落泪。
两个势力的人乌泱泱地候在外面,墨宗占了左边,歃血盟的人占了右边。
见到他们出来,歃血盟的人冲上来扶住殷血寒。而墨宗的人则一齐下跪行礼,山呼:“属下恭迎尊主。”
墨宗左护法上前向殷血寒禀告结果:“尊主,天殛城内的叛徒已经清理干净了,活捉十二人……”
殷血寒拉住黎青崖的手,占住他的注意力:“跟我一起回去吧。”
“不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殷血寒有些失望,但没有强求:“那以后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歃血盟找我。”
说完又补充道:“当然,没事也可以。”
虽然当初的婚约是乌龙,但他不介意再追黎青崖一次。
黎青崖抽回手:“好!”
而夏戎看了他俩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在属下的簇拥下上了车驾。
两派的人纷纷离去。而左护法落后一步,刻意留在了黎青崖身边。他望着夏戎与殷血寒的车驾,感叹:“殷盟主很像年轻时的尊主。”
意识到自己失言,左护法迅速收住,对黎青崖打揖:“黎少侠这次的恩义,墨宗铭记于心,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分量不轻,左护法敢承诺一定是夏戎的意思。这种感谢的话高傲的魔尊是不会自己说的。
黎青崖应下:“好。”
说完这件事,左护法也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留下黎青崖一个人抓脑袋:殷血寒很像年轻时的夏戎?真的假的?
……
车驾内,夏戎闭目养神,但心绪却不曾平静。
人往往会痛恨年轻时的自己。
如果那时更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守住想要的?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殷血寒的诞生并不是意外,是他炼制化身时试图剥离魔族血脉的必然结果。
他只给了殷血寒来自母亲的血脉,期盼能通过这个化身获得一段干净的,不曾背负罪恶的人生。
殷血寒其实不比曾经的他差,甚至在某些方面强得多。但夏戎还是会忍不住去恨他不够争气,不够努力,这些负面情绪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或许,他恨的从来不是殷血寒,是曾经那个不够强大的自己。
殷血寒叛出墨宗,他暗地里其实松了一口气。留下来不过是相互折磨,分开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左奇。”
车窗外,追上来的左护法应声:“属下在。”
“交给你一个任务,放在第一优先级去办。”
听闻此语,左护法提起了十二分注意力:“尊主吩咐。”
“帮殷血寒追到黎青崖。”
左护法:……
骤然听到自己事业脑的上司这般吩咐,左护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修士的听力哪那么容易出问题,虽然怀疑人生,但他还是应了下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