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聂清玄目不转睛关注战况之时,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扯了扯。一个负剑少年将一封信递到他面前:“聂先生吗?穆先生有封信留给你。”
聂清玄自认为与裴霆无话可说,但如今生死一线。看看他要说什么也无妨。
他拆开信,入目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就是这样的笔锋,曾经帮他抄写过不知道多少卷术法书。
【师弟:
见信如晤。
我知道你因为父亲的事怨恨我,但事情已经过去,多说无益。写这封信的目的是将一件事拜托给你。
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为我悲伤。如果会,我希望不要太深切……
还是说正事吧。
在交待事情之前,先说一声抱歉,抱歉不得不将这样的沉重的任务交托给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时日不多了……】
信上的内容让聂清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的双眼渐渐模糊,到最后连字也看不清了。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剑修,但因为眼中的泪水,只能看到一半白衣一半血。
裴霆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赴战的。
选择在刚突破的时候挑战魔皇并非出于狂妄自大,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以无情入道,最初凭借着天生剑心不为俗情所扰的特性,的确进步神速,但随着修炼渐渐深入,他发现自己的道心产生了裂痕。
而这裂痕随着他晋阶合体到了不可修复的程度,如此下去只会无声无息陨落。
所以他选择破釜沉舟,与魔皇背水一战。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裴霆终究还是与魔皇修为差距太大,渐渐露出不敌之相,落入下风。
忽然,人群中爆发了惊讶的呼声——
“他顿悟了!”
“竟然战中顿悟!”
半空中的裴霆持剑闭目,风云在他身边积聚,法则之力缓缓荡开,剑修周身的威压在瞬间疯狂拔升。
“天纵英才啊!可惜了……”
见到此景,魔皇神情阴沉下来。这个年轻人还不到三百岁,便有了合体初阶的修为。如今又战中顿悟,若是放走他,下一次死的怕是不知道是谁。
这样想着,他坚定了将裴霆就地诛杀的打算。
顿悟会提升心境,但不会马上让修为有质的飞跃。这场顿悟并不能帮裴霆扭转战局,纵使他有逆天资质,也注定陨落在此。
魔皇在掌中积聚起磅礴灵力,打算下一招必杀之。
忽然,裴霆睁开眼,浩瀚玄奥的道意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持剑朝魔皇走去,凌空却如履平地,风雷随他而动。
“生者,为过客。”
“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这段箴言,玄奥却悲怆,无尽的悲凉打在场众人的心底生起。
宇宙浩荡,岁月无穷。人之一生,不过过客。即为过客,死有何惧?不过归去,归去……
裴霆挽剑,朝魔皇冲去,但这蕴含天地道意的最后一击,却像玉石撞在铁壁上。
喀嚓,剑碎,人亡。这株年轻的松苗终究还是,折断了。
“师兄!”聂清玄悲嚎着扑了上去,但只接住了一些血衣碎片,与一截裹在血衣中的断骨。
魔族欢呼,正道悲鸣,唯有魔皇一脸迷茫。只有他知晓自己方才的绝杀之招并没有落到实处,裴霆并不是被他所杀,倒像是故意将自己撞碎在他面前。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他却看不出蹊跷。
心中不安的他不敢久留,放弃了屠杀正道的打算,班师回朝。
看过书信后,聂清玄才意识到裴霆从没有变过,他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在自己被师父罚跪时会陪着一起跪的师兄。
无数个夜晚,在他想念离开的师娘与师兄的时候,裴霆也会抱着剑缩在床边,想着聂清玄与裴钦直到天明。他也思念天门,只是不能离开凤泉谷。
瑶心夫人只有他了。那么温柔的师兄,怎么丢得下娘亲?
在听到裴钦战亡的消息后,裴霆当初吐血晕厥,在庭院中独自躺到半夜才醒来,默默擦干血渍,回了房间。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的道心产生了裂痕,他无法承受那样对待自己父亲的愧疚与悔恨。
而聂清玄之前对这些一无所知,觉得裴霆是无心的怪物,骂他无情无义。
他说的,是人话吗?
巨大的懊悔将聂清玄吞没,他握着裴霆留下的断骨,泣不成声。
这是人族与魔族最后一场称得上势均力敌的战斗。
裴霆在战亡后被人尊为浮黎剑尊,他如同夜晚闪过的星火,短暂地照耀夜空后迅速湮灭。此后魔族兴起,大行其道,而人族陷入了更死寂冷肃的长夜。
那一战过后,天门的最后一位弟子聂清玄消失无踪。
根据他的记忆看来,后来的八十年,他隐姓埋名四处流离,积极参与各方势力与魔族的斗争。在此期间他结识了许多人,其中便包括纯阳宗的沈流风,也就是沈流云的兄长。
而这些人后来都陆续战亡。
八十年后,晋阶合体中期的聂清玄站到了魔皇面前。魔皇并没有将他当做劲敌,之所以应战,是冲着活捉天门最后一个余孽来的,他喜欢灭人满门,但也喜欢留下一两个看他们痛苦活着的样子。
但他没料到这会是自己的最后一战。当年裴霆牺牲自己,在魔皇心中种下道心裂痕,他将计划告知聂清玄,请他在自己死后接过重任,利用这个弱点诛杀魔皇。
而聂清玄忍辱负重八十年,终不负裴霆所托。惨烈的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聂清玄的本命法器碎了,而魔皇的角也被削掉一只。
晋阶半步渡劫一来,他还从未遭受过如此重创。
但聂清玄要做的还不止于此,关键时刻,他寻找到了裴霆留下的破绽,积聚全力,一击必杀。曾将人族战力直接削掉一阶的魔皇就这样,死了。
漫天的血雨落下。
观战的人族一方在短暂的不可置信后爆发了惊天的欢呼。浑身是血的聂清玄垂手而立,他听着人族唤他的名,感受不到半点欢喜。他只觉得天地好大,吹过来的风好冷。
他的仇报了,可是这世上,也再没有他的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