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4)
你给我滚，滚啊！……”
镜月看着她的眼睛裏连一丝怜悯都没有了。
挥刀下去的时候，奴良镜月冷静得可怕。
妖怪们自然是习以为常的，见惯也就不怪了。有哪一个妖怪自存在以来是没有见过血见过死亡的？
妖怪的属性註定了弱肉强食，哪怕是百鬼之主也无法改变这个规则。
幸村有一瞬间的恍惚。
虽然距离远了有些看不清，但是那道自上而下的刀光却是那么明显。
银发飘荡，华服摇曳。
那个女子站在月下，拿着染血的太刀，却有着一种说不上的美感。
大概……那才是真正的奴良镜月吧……
“呵——”夜陆生嗤笑了一声。
人类啊……真正直面这样的生死血腥，又有哪一个可以做到淡定如初？
“这样就不行了吗？”他看着幸村恍惚茫然的眼神，内心突然很畅快。
奴良镜月……永远都属于奴良组，是奴良组的小姐！
她从月下走来，从黑暗走入光明，一身血气清冷。
月光洒在刀身上，折射出冷冷的光芒。
“怕了吗？幸村精市。”镜月淡淡地看着他，手上的浮樱上还沾着血迹。
仿佛樱花染血。
幸村恍然间回过神来，却不是因为害怕恐惧，而是因为——意外地觉得美感。
一种黑暗的美感，刀光的美感，鲜血的美感。
但是，他不知道已经有兄妹两个都误会了。
“啊，不。”他说，“不是这样。”
陆生挑挑眉。这个小子……
“只是觉得……大概这才是真正的镜月吧……”幸村兀自笑了笑，“意外地觉得，好像很美的样子……”
这个时候，一切的隔膜都好像消失了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接近了这个人……从未如此接近。从人，到心。
镜月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这些人类啊……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奴良镜月。百鬼夜行的奴良组第三代，滑头鬼的孙女。”
银发的女妖对着他淡淡一笑。
“啊，我的荣幸。”幸村跟她对视着，露出一个鸢尾般的笑容。
搞什么！夜陆生瞇着眼睛笑得邪魅，实际上牙龈紧咬。
总大将……这是什么表情！
三代目！求你不要再笑了！
众妖怪内心惶惶，忍不住想要后退。
“三代目……”猩影瞄到陆生握在刀柄上紧收的手。
“呀嘞呀嘞，陆生少主，可不能破坏大小姐的好事啊，这是不道德的。”毛娼妓倒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幸村和镜月，试图阻止陆生的怒火。
但是，这个是夜陆生不是日陆生啊，多半……也就是说，没有用的！
秋房笑笑，妹控……还真是可怕的存在呢！陆生大概是想要上去砍了那个人类的……吧？
他看了看身边的柚罗，嘛，这个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有着龙二那样别扭的兄长还真是……
不过——秋房摸摸下巴，这个人类……该不会是玩真的吧？
妖怪们66续续回到自家三代目的身后。
现场还剩下一撮除妖师。
陆生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放你们一马，滚回九州去吧！不要再出来了。也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底线，奴良组会随时迎战的。”
最终不过惨淡收场。
再大的野心，没有心灵的力量和实力来匹配，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妖怪们看着除妖师们灰溜溜地收拾离场。
陆生的眼底是一片的漠然。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太多了。
天上的阴云散开，月光洒下来。
妖塞宝船着6在远处的河水裏。
月光明亮而清冷，河水粼粼，闪烁着波光。
陆生抬头看着天空，身后百鬼寂静。
这样的场景，奴良组，走过了多少次。
不管是火焰熊熊，还是洪水滔天。城破人亡，亦或是鲜血淋漓。
四百多年了，奴良组屹立于此。
“撒～小的们！一起百鬼夜行吧！”陆生转头对着妖怪们勾着嘴角笑起来。
“哦——！！！百鬼夜行！”
大家顿时热闹起来，无数欢呼声，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间喧哗无比。
陆生一扬手，“我们走！”
“嗨！三代目！”
镜月转身，准备跟上兄长的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幸村，“来吧。”
她对他伸出手。
幸村顿时露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从此，他们，走在了一个世界裏。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前行，高声欢笑，挤挤攘攘，热闹无比，也喧哗无比。
幸村回头看去，只见十裏长街，不见尽头。
“真是……壮观啊……”幸村喃喃自语。
“这就是百鬼夜行啊。”镜月淡淡一笑。“可不是只有一百个啊。”
他们行走在灯火辉煌的街市中，队伍浩浩荡荡，但是并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得见。
幸村从另一个角度看着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只觉得有些恍然如梦。
“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是‘镜月’吗？”镜月问道。
“恩？为什么？”幸村问。
“镜中花，水中月。摸不着，看不穿。这就是滑头鬼的含义。奴良家一脉相传，镜花水月，就是这个道理。”镜月看着街上的行人，淡淡地说道。
人类与妖怪的界限，这样地分明。
“是吗？原来如此。”幸村握上身边女孩的手，“但是没有关系啊，我可以触摸到。”
他对着镜月笑得温柔如水。
幸村精市从来不是无私的人，绝大多数时候他也只顾着自己。别人怎样对他来说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认可的那些人安好就好。
所以，别人怎样他才不会关心，只要——他触摸得到身边这个女孩。
幸村精市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了。
从最初见到的那一刻，一剎那间的惊艷。
从平时相处时的温和如水，相视一笑。
到今晚再见时的一瞬间的怦然心动，无端的美丽。
☆、【六十】喜欢の开始
【六十】喜欢の开始
真是……够！了！啊！
陆生走在第一个,但是对后面的事情却并不是全然无知的。
他回过头，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人类。
我的小镜月！竟然因为这个家伙而……离开了我的身边！
百鬼夜行的第二位，走在三代目身边的位置,那是所有妖怪都承认的他们的大小姐的位置，只有大小姐才能处于的位置。
而现在,因为一个人类，他的小镜月,奴良组的大小姐，竟然跑到后边跟一个人类走在一起！！！
这是百鬼夜行啊,你一个人类找死么还是找死么还是找死！
天下的兄长大概都是一样的。
除了陆生之外，另外一个咬牙切齿的人是作为义兄的鸩。
他的怒气显然比陆生还要外露,身边飘散的毒羽让所有妖怪都不敢近身。
那个……混蛋臭小子！
看着这两个家伙怒气破表的样子,毛娼妓嘆了口气。
真是的……大小姐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困难呢？
多么美好的青春啊,少女就是应该去谈恋爱的嘛！
而且……少年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哦～
毛娼妓托着下巴打量着幸村，点点头，嘛，挺般配的嘛！
“可恶……”首无在一边咬牙。
毛娼妓一巴掌拍飞首无的脑袋，叉着腰瞪他，“不要妨碍小姐谈恋爱啊！”
“……”首无满天星星。
冰丽咬着手指歪着脑袋看向镜月那边。
“小姐喜欢那个人类吗？”
“嗯哼？”毛娼妓妩媚地一笑，“嘛，就算谈不上喜欢，好感总是有的吧。依我看，那个人类倒是很喜欢小姐的样子呢。”
“绝！对！不！允！许！”
陆生和鸩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鸩哥！”“陆生！”
两个人对视。
“干掉那小子！”
“三代目！”
“冷静啊陆生！”
一部分妖怪和秋房赶紧拦住丧失理智的陆生。
对方只是一个人类啊！
镜月黑线地看着前方的骚动，想也知道是谁才会闹出这种动静来了。
她看了看状似无感的幸村，随手拉过身边一个妖怪。
“镜月sama？”
“跟三代目说一声，完了让他自己回浮世绘。”
对方不解，“可是小姐……”
“就这么跟他说。”
“小姐你不回去吗？三代目把妖塞宝船也带来了。”
“我还要上学。周末放假我会回去的。”
“嗨，小姐！”
幸村疑惑地看了看镜月。
“走吧，幸村。”
“我们不跟着一起吗？”
“他们要闹腾到凌晨呢，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你早点回医院休息吧。”
这个家伙难道没有一点自己是病人的意识吗？镜月皱皱眉。
两个人的话……当然更好啊！幸村笑瞇瞇地答应了。
镜月带着他脱离百鬼夜行的队伍，往小巷子裏走去。
幸村回头，看着洪流般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前行着。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见识到这样别开生面的世界，这样壮观的场面。
“幸村？”
“啊，来了。”幸村快走几步，走到镜月的身边。
“我们去哪儿？”
“吃饭去。”
自被绑架起，幸村可是一天没有进食过了。
之前被一连串的事情打击的，都没有註意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是饿过了。
幸村摸摸肚子，“你要带我去妖怪的店么？”
“啊，妖怪的食宿。”
幸村为即将见到的东西而兴致勃勃。
“今天……没有发病吧？”镜月问。
幸村楞了楞，笑道：“没有。”
今天连病痛都好像意外地配合他呢，都没有发病。
他现在有足够的精力来好好欣赏眼前这个不一样的世界。
幸村跟着镜月来到一条巷子的尽头处。
红红的灯笼挂在和风小屋的门口，见到有人过来，灯笼张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
然后，大门就自动敞开在了他们的眼前。
“欢迎光临！”
一进去，穿着和服的猫女就笑容满满地迎了上来。
“哎——？！哎哎！是大小姐！”
“镜月sama！”
大家都激动起来。
“哟，各位，晚上好！”镜月笑了笑，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镜月sama你怎么过来了？”
“镜月sama，这边，有好位置哦！”
“您要吃什么？今天有北海道那边新到的海鲜哦！”
……
幸村被兴奋激动的人群——或者说是妖群，给挡在了外面。
幸村无奈地笑笑，他算是见识到了——大小姐她到底是有多受欢迎。
“幸村，走了！”镜月透过人群对他招了招手。
妖怪们都对着镜月的视线齐齐地看向幸村。
幸村表示他压力山大，脑后默默一滴冷汗。
“呵呵……”他笑了笑，穿过那些仿佛可以杀死他的目光走到镜月身边。
敢情刚开始他们都只看见了镜月而没有看到他？
镜月的存在感是有多么强烈他就有多么渺小。
嘛～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是个人类嘛……
“这是我的朋友，幸村精市。以后记着点。”
“嗨！镜月sama！”大家齐齐应道。
虽然说并不见得有多待见或多不待见人类，但是大小姐说的话，他们还是会记着的。
不过是……看顾着一个人类一点。
镜月和幸村席地坐下，菜式如流水般不停地上来。
“不饿吗？”镜月看了看幸村，“快点吃吧。”
幸村笑了笑。
旁边的猫女为镜月倒着酒。
镜月一盏盏地喝下去，目光随意地看着酒屋裏的各个妖怪。
“今天妖怪不多啊。”
猫女们笑道：“知道三代目在这裏百鬼夜行，大家当然是去凑热闹了。”
“这样么……”
“所以镜月sama会出现还真是让我们好生惊讶了一番呢。”
“三代目竟然放大小姐离开了么？”
“呵呵……”镜月笑了笑，陆生的“妹妹缺乏癥”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么？
“是我自己离开的。说不定回去之后还要被他好好控诉一番呢。”
“三代目怎么会责备大小姐呢？”
“就是说啊……三代目才舍不得呢！”
镜月低头笑了笑，手中的酒盏被满上。
正抬手，手臂却被人抓住了。
“幸村？”她看了看严肃着脸的幸村。
“太多了，已经够了。”幸村说。
“呵……我的酒量好着呢。”她可是从来没有醉过的。
奴良家的孩子从小就会喝酒，千杯不醉。
幸村不听她说的话，夺过她手裏的酒盏。
“呀嘞？”猫女们惊讶地看着这个人类。
“女孩子少喝点酒。”
“呵呵……”镜月被幸村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笑了起来。
“我可是妖怪啊，这么点酒算什么？”
“那也是女孩子。”幸村坚决认为女孩子妖怪少喝酒。
不管她是不是妖怪。
“你真是……”镜月按按眉心。
猫女们笑了起来。
“啊拉～竟然有人敢管大小姐喝酒呢！”
“镜月sama遇到劲敌了啊。”
“嘻嘻嘻……这个人类真有趣！”
“少年，我看好你哦！”
“嘛，嘛～”镜月支着下巴看着幸村，投降了。
她笑了笑，看着猫女们跑去调戏幸村。
神之子sama完全不能招架妖怪们的热情呢。
“吶，你是叫幸村精市吗？”
“难得看到一个人类呢！”
“你跟大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少年，以后记得过来玩哦！”
吃完饭，镜月带着幸村回医院。
医院的病房镜月已经让妖怪们整理好了，现在已经看不出一点痕迹了。
病房裏留下了幸村的幻象，作出他一直留在医院的假象。
“好了，今天你也算是受害者了，好好休息吧。”
“啊，现在看来，也许我该庆幸呢。可是，那些小家伙们……”
幸村看着病房就想起在他眼前消失的那些小生命。证明着他的无能为力。
“对于妖怪来说，生死是常事。这是他们的命运。生命中有那么多意外，谁也无法预料。妖怪生来就是弱肉强食的，输了就是一条命。他们再怎么天真单纯，也早就知道这个规则了。”
“是吗？”幸村喃喃。看向镜月，“你呢？”
镜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作为立于妖怪顶端的滑头鬼之孙，哪怕她是奴良组的大小姐，也是踏着别人的鲜血走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