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摘下来的玫瑰和芍药整整齐齐的摆在编织篮里,水流沽沽,被开到最小。
修长的手指捏着花、茎置于水龙头下方,细细地水流从盛开的花朵上一瓣瓣冲刷而过,小水珠沾在花瓣的细绒上,摇摇欲坠,晶莹剔透。
流理台的最前方立着一个平板,页面双开,上方页面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断更新着,下方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和桌边的一张张人脸。
时怀瑾的视线盯在屏幕上,手上动作未停。
视频对面的人一边汇报着,一边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时怀瑾手中的花朵上,脑子里自动弹出无数个问号。
他们时总六点过后就不会留在公司处理事务,就算偶有不得不开的会议,也都是采取视频的形式。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雷打不动,大家也都习惯了这种模式。
但是,他们从来见过时怀瑾在镜头对面洗花。
芍药洗完洗玫瑰,这都快洗一个小时了。
……
会议开完的时候花也洗好了,时怀瑾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时怀瑾皱了眉头,就在他想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看到上面的名字,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爸,有事?”
“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已经把婚退了,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毕竟老大不小了,我和你爷爷爷……”
“爸,你听谁说我退了?”
察觉到时怀瑾的语气不对,时修反问:“你没退?”
“嗯。”
“那楚知意这是什么意思?”
时修是个温柔的人,脾气温和,鲜少有动怒的时候,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脾气,“他们就这么不把我们时家放在眼里?”
“你上网看看,婚约还在就爆出这种新闻是想提醒我们拖累了她女儿的事业发展吗?”
时怀瑾打开平板上微博简单看了几眼,懂了他父亲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爸,我会处理好的。”
“嗯,你要记住,我们时家从来不受这种窝囊气,现在不是她不想嫁女儿,是我们时家不想娶!”
闻言,时怀瑾有瞬间的怔愣,眼前突然闪过那个像小兔子一样柔柔弱弱的女人,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语气却极为认真:
“我已经订婚了。”
眨眼,女人消失不见。
若是在还没认识瑜安之之前,他想他也会和父亲又一样的想法。
可在和瑜安之相处几次之后,想法就变了。
时怀瑾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洗好的花往外走,“爸,您就别管这些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一下。”
时修突然叫住了他,但是却沉默着没说话。
“爸?”时怀瑾出声提醒。
时修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出声,“阿瑾,你妈和陈叔叔要回国了。”
时怀瑾脚步一顿,而后垂下了眼眸若无其事道:“知道了。”
云淡风清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
这次,他没再等时修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而后径直走到阳台,沉默着将花一朵朵在竹制簸箕上整整齐齐地摆好。
慢条斯理的动作极为认真,严肃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晾好花后,时怀瑾回到了客厅,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关靳的电话。
一般情况下,关靳不会轻易打电话烦他,除非是遇到很棘手,棘手到不能处理的事情。
“时总。”
“说。”
“楚知意楚女士想见您,我推了,说您下班了不见客户,但是她说……”
时怀瑾捏了下僵硬的脖子,淡声道:“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是客户,还说……还说拒绝未来丈母娘是一件很没有教养的事情。”
很没有礼貌的话,时怀瑾半阖这眼眸靠在沙发上,突然勾了勾嘴角,笑了。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空中浮动着跳跃的光影。
小安之从医院看完爷爷,被楚知意牵着往少年宫走。
广场上正在播放着新闻,女主持人背后是一张曲奇广告的照片,安之抬头看了一眼,脚步一顿,微张着嘴巴呆了呆。
照片里,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穿着王子装骑在白色的大马上。
和爷爷说的白马王子一模一样。
他手上还拿着一个形状很奇怪的小盒子,上面写了“小王子”三个字。
安之扯了下楚知意的手,仰头问:“妈妈,白马王子是什么?”
楚知意脸色一寒,扯着安之的手加快了脚步,声音格外冷漠:“世界上没有白马王子!”
安之鼓了鼓腮帮子,不再说话。
爷爷明明说有,爷爷从来不会骗她的。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大电视。
电视里也有。
这样想着,安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爷爷偷偷塞给她的玉坠,低着头笑了。
她也有,只是现在还没有长大。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大电视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主持人面对着镜头,嘴巴开开合合:
“据悉,著名歌星何风眠和时锦记集团总裁时修因个性不合,已在日前离婚,这段被歌颂了二十年的娱乐圈佳话自此走到尽头。”
“随后,何风眠宣布封麦,退出歌坛,因为母亲隐退,时修表示希望儿子能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不会再接任何广告。”
“现时锦记小公子的广告已被陆续撤下,网友们对此议论纷纷,为消失的童星可惜……”
……
云起机场,人潮拥挤,行人推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初秋的夜里微凉,开着冷气的机场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时怀瑾安安静静地站在父亲时修身边,看着那道曾陪伴他数个日日夜夜的身影头也不回的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藏住微红的眼眶,突然出声问道:“爸爸,妈妈不要我们是因为不爱吗?”
时修叹了口气,尝试着和年仅十一岁的儿子解释成人的感情世界。
“不是不爱。”
“阿瑾,每个人都有很多爱的人和物,在不得不做选择之前,只能选自己最爱的。”
时修一边说着,一边趁着记者还没闻讯而来之前,带着儿子大步往停车场走。
时怀瑾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所以妈妈最爱的不是他,也不是爸爸,是陈呈叔叔。
“那您放弃妈妈也是因为不是最爱吗?”
儿子举一反三的能力太强,时修被问住了,他轻轻摇摇头,嘴角溢出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