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峙转过身来,方才看到梁又橙。
梁又橙尴尬地揭开自己的面具,裴峙过来搂住她就要带她离开。
徐恒欲言又止:“裴顾问……”
裴峙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抱歉没空,不谈工作,要陪女朋友。”
徐恒不放弃:“不谈不谈,今天是你生日……”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裴峙掀起眼皮笑了一下,他似是多说一句都嫌浪费时间,带着梁又橙就往前走。
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是急促的拐杖声,徐恒赶上来,喘着粗气。
“如果,我是要找你拟遗嘱呢?”
裴峙站定,过了一会儿冷冷道:“怎么还是谈工作?”
“……”
徐恒再一次咳嗽起来,一旁的仆人上去,一些帮他顺气,一些帮他吃药,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
梁又橙看见他的手帕上有血,整个人当即呆住。
徐恒或许就是打算让梁又橙看,抓住她的手,只道:“好又又,你帮叔叔求求阿峙,你开口,阿峙不会不答应的。”
“……”梁又橙没甩开徐恒的手,但也并没有开口,只向裴峙投去一个眼神。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鸦羽一般的睫毛在颤。
裴峙没有说话,但梁又橙懂他的意思。
梁又橙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裴峙的手,只道:“突然想起来我有东西在车上忘了拿,你们先聊。”
欢乐谷大道上,游人如织,裴峙和徐恒走在其中,彼此都没有说话。
徐恒后面还跟了一大群人,司机保姆秘书,一些拿药一些拿外套,也在后面走。
裴峙将手踹进卫衣口袋,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徐恒看出来,马上道:“不喜欢他们跟着?”
接着立刻挥手驱赶他们:“药留下,你们都走。”
两人来到一处过山车前面,裴峙问徐恒想玩什么。
在过山车面前说这话,什么意思自然不然而喻。徐恒只抬眼看了看都觉得目眩,但还是立马应下说:“好,都好,阿峙玩什么爸爸就玩什么。”
裴峙皱着眉,在过山车前停留了一会儿,最终只带他去了旁边的长椅坐下来。
“还有几个月?”裴峙问。
徐恒咳嗽着,明显没反应过来,只啊了一声。
裴峙没有任何情绪地反问:“不是要立遗嘱?你的生命,还有几个月?”
徐恒哦哦哦了几声,先掏出药罐吃了药,然后才回答:“医生说,情况好的话,应该能撑到春节。”
春节,裴峙算了算。
“最长三个月。”他然后问,“最短呢?”
“……”
裴峙表情没有一丝波澜:“随时?”
徐恒沉默了。
“那遗嘱确实要准备起来了。”裴峙说着拿出手机,打开录音,“今天没带录音笔,你凑近点说。”
“……”徐恒推拒着,“小峙,今天是你生日,能不能让爸爸先陪你过完这个生日?”
裴峙顿了顿,收了手机。
不远处,主街上有一对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从前面经过。
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躲在妈妈后面,在和爸爸捉迷藏。
裴峙看着他们入了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家三口的身影,裴峙才收回视线,只说:
“我想吃棉花糖。”
徐恒听了大喜,立马道:“买,爸爸带你去买。”
旋转木马喧嚣吵闹,发出光怪陆离的光彩,映照得旁边的小食店也熠熠生辉。
裴峙目不转睛地看着店主做棉花糖。
麦芽糖精在机器上高速旋转着,翻飞出千丝万缕的糖丝。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裴峙自嘲般弯起嘴角:“小时候我走丢过一次,在人民公园,遇到一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说要带我吃糖。”
“可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吃糖,那骗子就不断引诱我,开出不同条件,我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是他说要带我去找我父母,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去见我爸爸。那骗子说行,我就牵着他的手走了。”
“后来幸亏我妈妈报了警,骗子在公园门口被警察截住,我才没有被拐我。偏偏我当时还抱着人贩子的大腿不让他走,让他带我去找爸爸,我妈气得哭着打了我一顿。”
裴峙扭过头,就这样盯着徐恒:“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问过妈妈关于你的事。”
“因为我知道,你会让妈妈哭。”
“……”
徐恒眼里的愧怍神态明显,整张脸都变成猪肝色:“小峙,是爸爸没有担当。”
棉花糖已经做好,裴峙从店老板那里接过,看着对街的旋转木马,抿了一口棉花糖。
他说:“没关系。”
“那时你没有出现,所以现在,也不必出现了。”
“……”徐恒也拿着一只棉花糖。癌症后期的患者,其实吃东西已经很费力,他连吞咽都很困难,但还是学着裴峙的样子,吃了一口,继而道,“阿峙,爸爸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想……就想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男人的语气惶恐又真诚,对裴峙说,小峙,生日快乐。
“谢谢,”但裴峙只是冷笑了下,“所以,为什么要生下我?”
徐恒欲言又止,只说:“你能出生,我很幸福。”
“……”
徐恒又舔了舔嘴唇,终于鼓起勇气道:“爸爸想补偿你。”
像只是在面对一桩普通的case,一个萍水相逢的客户,裴峙神态自然:“我不需要。”
徐恒叹了口气,又说:“爸爸对不起你。”
“我不需要。”
“爸爸很爱你。”
“……”
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刺伤,裴峙冷着脸,却再也说不出‘我不需要’这四个字。
但他这失态只有一瞬,裴峙恢复正常,说出来的话甚至像是一种宽慰。
“你不用自责,身世对我并不会有什么影响。”他顿了顿,“除了,在我面对梁又橙的时候。”
说完这句,他看了看表,就要出去找梁又橙。
徐恒看着裴峙远去的身影,犹豫了几秒,突然又追了上去。
“小峙,又又那孩子她很好。”
裴峙转过身,挑眉看他,等着他的后话。
徐恒看着裴峙,却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女人承载着徐恒所有年少时的青春和纯真,拥有他最毫无保留的真心,却也因为他的懦弱而拥有被诬陷指责的一生。
徐恒开口,声音带着颤唞,激动说道:“小峙,不要像我一样。”
裴峙定定看了徐恒一会儿,随即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徐先生多虑了。”
没有一丝留恋地,男人轻巧将手中的棉花糖扔进垃圾桶:
“我和你,从来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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