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不是傻子,见到一身正装出现在含元殿的百里长天,就明白了始末,跟着谷梁止后面下跪高呼:“臣等恭迎殿下还朝……”
有的时候,皇家的身份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旁人就可以认可你,在皇权最高下,身份代表了一切。
早朝的风波轻易化去,方仪适时地出现在含元殿上,她并未去秋猎,她依旧留在了宫廷,也躲过了一劫,跟随谷梁去邙山贴身伺候的都死了,无一幸免。
她来这里,是送玉玺,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东西。
长天把玩着玉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面色严谨,心中如被火烧般灼烧的难受,看向方仪,“其实不需要这个,我也可以镇住他们,你拿回去吧,陛下醒了,她会不高兴。”
“奴婢只是依命行事,秋水姑娘让送来的,说是玉玺在您手中才有她的用处,陛下自太庙昏迷后就未醒过,伤势过重,又驰马数个时辰,心力交瘁,故而加重了伤势,太医也不知道她何时醒过来,如今只是瞒着外人说是她醒了,暂不能理政。”
长天将玉玺放下,淡漠的垂下眼睛,“我知道了,该做的我还是会做,不该做的绝不会去碰。”
方仪对着这般透明的话,神色黯然地摇摇头,“秋水姑娘,问您何时去看看陛下?”
“不去了,这里数日堆积了很多奏疏,够我消耗几日了,姑姑,您回去忙吧,”长天脸色有些苍白,修长翻卷地睫毛却是颤动,伤势未愈,与那般老顽固虚与委蛇亦是不易,可看着堆积几尺高的奏折,又觉头疼。
方仪明白她的难处,也不再多话,退了出去。
百里长天在帝京已然再次成为风云人物,然而太庙里秋水的话却被压了下来,整个帝京也无甚异样。
继方仪之后,含元殿又来了一个人—旬子生。
与长天的苍白脸色相比,少年面色红润,锦衣玉冠,一年内个子长得很快,若站在长天面前只怕都要比她冒头了。他进殿后,看着坐在皇位上的百里长天,凝眉沉思,笑道:“阿姐,您坐在这里挺像陛下的。”
数月未见,长天上上下下地将旬子生仔细看了一眼,忍住心酸痛楚,笑道:“长生,你长大了,可以给撑起一方天地了。”
少年扬眉一笑,自豪道:“那是当然,阿姐,这一年里文治武功,我一样都没有落下。我听闻陛下昏迷不醒,是真的吗?”
长天陡然一惊,长生何时关心过谷梁的身体,不……应该说旬家人何时关心过夺了他们天下的女人。她抬眸又看向少年,心生暗涌,状似随意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听外面说的,随口一问罢了,再者她是大齐的君王,她若怎样,天不得翻了。”
少年的神色很是平常,长天心中却是有些发冷,以手抵唇轻轻咳嗽几声,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眉头紧蹙,“她醒了,你想见的话,可以顺道去请安。”
“不用了,”旬子生脸色微变,想起百里长天从未骗过他,也就信了,挑了眉头,笑道:“我今日进宫来看您的,陛下醒了自是好事,只是阿姐您身上伤势未好,该好好休息才是。”
“长生,你去了太庙?”长天陡转话题,慢慢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眸色惯常地柔和。
话题转得太快,旬子生未及反应,顺口道:“去了……我,”顿了顿,心中一梗,才接着说:“我去的有些晚,那时都没看到您了。”
长天面色疲惫,唇畔依旧浮现微笑,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我这里事情有点多,不留你用午膳了。”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百里长天唇角的笑容敛住,继而是压抑不住地咳嗽声,一声高过一声,引得殿外的青鸾推门而入,疾步至她跟前,拍着她的脊背顺着气息,不安地问她:“要不要去请个大夫?”
“没事……”长天无力地向后一靠,眸色迷蒙,看着含元殿内壁柱,上面都是雕龙刻凤,精致美化,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去禁卫军中查查,那日安王何时到的太庙。”
“好,我即刻去,”青鸾又退了出去。
长天不觉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她最近这段日子,神思过于敏感,才会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不轨之人。
原以为谷梁昏迷不过几日时间,可她接手朝政都十日了,她还未有苏醒地迹象,外面阴阳怪气的风言风语愈发多,再接着下去只怕她也压不住,被人当成篡位弑母的逆子。秋水竟没有离开,待在华清宫异常安静。
倒来了几次含元殿,劝她去看看谷梁,可劝了几次不管用,又发现案上的奏疏只多不少时,也不再提及此事让她分心。
在送走一群聒噪不休的旬氏顽固之后,长天终于压制不住,起身去了华清宫。秋水一眼看到她,眉眼带笑,将事情丢给她,讲明自己出宫一趟。
长天无奈,含元殿内很多棘手地事情,以前不懂还可以去问谷梁,或者有时谷梁渊也会帮她解惑,可是如今无人帮她,只能她自己在迷宫里乱转。她伸出一根手指,不容置喙地口吻:“一个时辰。”
秋水笑盈盈地将她左手的中指扳上来,与食指并列,眉眼笑开,嘻嘻道:“两个时辰,我回来前不许走,不许没良心!”
到底是谁没良心,长天白了一眼欢呼雀跃地背影,转身往殿内走去。刚入殿,就闻到浓重无法驱散的药味,她皱紧了眉头,宫人都退了出去,她绕过屏风看着榻上躺着的,眸色深深,她还是来了。
谷梁面色差到了极点,若不是浅浅地呼吸声,她会以为她死了。走到床边坐下,拧干了手巾,擦着她的手臂,肩膀,脸颊。擦着擦着没了耐心,将手巾往水盆里丢去,水花溅了满地,她撇撇嘴,不耐道:“你那么厉害,睡这么久也该醒了,旬家人都盼着你死,你不是讨厌他们嘛,起来收拾他们。”
“反正外面都说我谋权篡位,信不信我真篡位,让你哭都没地哭,”说着说着停了下来,这话显然没有威吓性,用力抿住发颤的薄唇,眼眶酸涩,俯身凑近了谷梁的耳边,轻声却又有力,“您再不醒,我就搅乱大齐,将大齐拱手让给边疆,让你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这样秋水也活不了,让她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