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是关押质子的地方,空阔幽静,鲜少人至,遍地落叶,池塘边围栏上的都是铜绿的锈渍,脚下湿滑,一个不慎差点摔入池塘中,抬脚一看,地上竟都是青苔。
稳了身形,长天自己接过守卫中的灯笼,趋步往连绵起伏的屋舍走去。
跨过层层台阶,长天站在了门前,守卫替她打开门,她进去后一眼便看到了窗户下坐的男子,男子也在她进门的瞬间就抬头看到了她,只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长天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抑郁不振下,连一双异色的眸子都失去了色彩,她并未同情眼前人,因为他的狠辣比起旬世沅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虽然衣食用度都不用愁,但你失去了自由,你成了我大齐的囚徒,而你的兄长成了边疆的国主,振臂一呼,边疆人誓死跟随,你在这里只有被囚的分,陛下良善,并未迁怒于你,可大齐与边疆再开战火,你终究是弃子,生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阿那丹随着长天的话而缓缓抬首,鹰鹜的眼神再现,心中的伤疤被她狠狠揭起,心中在颤抖,恨意陡然而生,可她不是以前那个被她绑架的百里长天了,她是大齐的公主,比他曾经皇子的身份还要显赫。他忍了忍,又垂首。
这样的变化自是被长天察觉,阿那丹坐在地上,为了显示二者交易的身份,她也俯身席地而坐,接着道:“我去了边疆,国主站在迎凤楼上,朝臣莫不伏地叩首,连我也跟在其中跪地,煌煌气魄,当真威武,他设下迎凤楼为阿那欣招驸马,借以联姻来对付大齐。可我现在看见你这般狼狈的样子,终于明白你为何会输,老国主未死时,不过是你仗着他的宠爱来行事,别人都给老国主面子,他死了,你便什么都不是。”
阿那丹垂首不语,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紧,周身都在发颤,他被困此地半年多了,开始的时候,这里的守卫还对他客气有余,可开战后,这里的守卫便冷眼看着他,稍有不如意,便对他拳打脚踢,他若反抗,打得更厉害。
这些屈辱,他受够了。
长天见他并无多反应,作势起身就走,“既然你喜欢这里,那你就待着吧,上元节后,有军队启程增援边城,有人提议拿你这位边疆皇子祭旗,我觉得提议甚好。”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阿那丹冬日里也觉得背脊上冒着冷汗,眼见着百里长天的双脚就要跨过门槛了,急呼道:“公主殿下,将话说完,这样阿那丹才有考虑的机会。”
鱼儿上钩了,长□□青鸾眨了眨眼,后者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递给她。
长天转身回了屋中,又关上了门,命青鸾在门口守着,外人进不来也听不到屋内人说话。
长天走过去,将瓷瓶放在地上,仍旧席地而坐,道:“我可以放你回去,助你夺位。”
阿那丹遽然抬头,眸如甚潭水,眼中放射出的清寒之色与方才颓败的神采极然不同,冷声道:“你会有那么好心?”
“当然不是无条件,我要你夺位后,臣服于大齐,让边疆做大齐的附属国。”
“不可能,”阿那丹直接否决,气势汹汹,又扬言道:“边疆无论是兵力是国土,都与大齐不相上下,你休想威胁我。”
不见黄河心不死,长天也未动怒,静静道:“如果不相上下,你的哥哥又为何联姻?当初又为何将你急于送过来,安抚我大齐?既然你不想做交易,那就算了。”
她拿起瓷瓶,起身就走,出了门又听见阿那丹的呼声,犹豫不决,最易反水。她装作未听到,依旧接过守卫的灯笼往外走去,不忘吩咐他们:“找些办法‘照顾’他,他还以为自己是边疆王子,让他知道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守卫整日守着这里,自是无趣,公主都吩咐了,自是放心大胆地去做。
回到华清宫时,已是月上中天,她睡了一日,此时也无睡意,无趣下去寻谷梁。
问了才知,谷梁在书阁!
书阁这个地方与她八字不符,今夜无星,只留一轮弯月,皎洁如纱。她在庭院中转了半晌,也未想好,去或是不去?外面待久了,冷得有些厉害,想想还是回去为好,手上纱布在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拆了,可是上面还留着青紫的於痕。
身上很冷,回了云霄阁后,吩咐阿久去置办热水,自己躲在寝宫中沐浴,可看着手臂上已经结痂的刀痕,心中又在犯怵,瞒了一时也瞒不住一世。肩上的伤痕都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她都能察觉,新伤一看便知。
这种烦恼,以前也未曾有过,她也想不出对策,不如哪日寻个时间告知她也好,免得事后发觉,更是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