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梁不语,谷梁渊若活着,是好事;可他战死,长天若在念念不忘,就是坏事了。她不想再继续伤感的话题,岔言道:“听说长天最近夜晚梦魇,宣太医了没有?”
方仪回道:“奴婢听闻了,便做主请了太医,太医说她心思重了,开了些安神药。”
“心思重?”谷梁转首看着方仪,冷哼道:“朕看是心中有鬼,再多的安神药也没用,最近总是躲着朕,三句话未说完,就走了。”
方仪熟知帝王心性,知她不过说的是气话,便笑道:“您知道了此事,但殿下不知道,不如您将话说开了,或许她见着您就不会躲了。殿下患得患失,考虑的事情多了些,您多体谅她。”
患得患失……谷梁捏着手中的御笔不言,忆起上次温凉找她时说的话,她说:“长天幼时性较为倔强,见人说话总是狠上几分,如同刺猬一般,但心性良善,或许看着对您没有深切的感情,但事关您,我相信她会看得很重。”
晚间的灯光明明灭灭,云霄阁的灯光尤为明亮,殿中铺着毛毯,阿久则盘腿坐在殿中角落里逗弄着小白,戳戳它的肚子,看着它四肢朝上,在毛毯上撒泼打滚。
殿外脚步渐渐近了,阿久没听见,小白却爬起来,蹿到门口仰首看着来人。
谷梁见到小白后,同样的恍惚,不顾身旁宫人异样的眼光,俯身拎起了它,问道:“这是哪儿来的,与琼玖好似一样。”
阿久有些担心陛下会如自家殿下那般将白貂丢了出去,忙回答:“这是初二那日,殿下从右相府带回来的,说是与琼玖是一对。”
阿久的性子大大咧咧,很少有这般小心翼翼的眼神,谷梁对长天养的宠物也无甚兴趣,便顺手扔到阿久怀中,问道:“你们殿下去了何处?”
“殿下在沐浴,”阿久匆忙回了一句,怀中的小白就跳下来,往一旁跑去,只是跑的方向有些不对,阿久追到门口就傻眼了,小白竟跑进了浴房,殿下沐浴,禁止任何人进去!
就算是只貂也不行。
阿久在门口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也未看到小白跑出来,心中起伏不定,就连皇帝来了站在身后也不知道,猝不及防被谷梁的声音吓得跳起来,“陛下……”
谷梁不悦,“大呼小叫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阿久登时又是一惊,跪地支支吾吾许久,才勉强说清了一句话:“小白跑进去了……殿下会不高兴。”
一只貂竟也会让一个人上蹿下跳,不知所谓。
谷梁亦是沉了面容,开口想训斥,此时,门开了,长天走了出来,看着殿外跪着的阿久,恐她惹怒了谷梁,便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阿久抬头想说话,可又碍着谷梁的威仪,又垂首不语。
谷梁不愿纠结这些小事,平淡道:“一只貂跑进去了。”
长天转身想回去寻,可谷梁比她更快,牵住了她的手,往寝殿走去,容不得反抗,一个大活人视而不见,就盯着一只貂,像话吗?
千祷告,万祈愿,皇帝走了,阿久爬起来就往里面跑去,找寻了一圈也不见小东西的影子,回身看向水中,小东西竟掉到了池中,扑腾着抓子,也不知何时进去的。阿久忙捞起了它,用毛巾裹着,带出了浴房。万般清醒殿下未发现它,不然准得给它丢到水中。
谷梁拉着人进了寝殿,长发湿漉漉的,还未来得及擦干,只好命人取了干净的手巾,想亲自动手,长天又不愿,只好由着她去。
殊不知长天心中所想,‘戴罪之身’不敢这么劳碌陛下,不然罪加一等……
宫人进进出出,最终殿内只剩二人。
话归正题,谷梁瞧着几眼数步远的孩子,眸色深幽,淡然道:“最近总是梦魇?”
“嗯,”虽是不愿说,可谷梁主动问起,长天只好乖顺的点头。
隔得太远了,说话都有些不方便,她问十句,长天才回一句,惜字如金,不情不愿,换作旁人,谷梁早就撵出去了。奈何自己的女儿,忍了忍,谷梁提高了声音:“过来,你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抬头看我的胆子都没有了?”
如此问她,必然知道了真相,长天心中暗鬼作祟,只垂眸盯着脚下的地毯,坦诚道:“是我给旬世沅下毒,她熬不过,才自尽。”
谷梁并未问她缘由,接着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墓地一事,也是我吩咐人去做的。”
谷梁神色如常,“没了?”
长天思忖了须臾,将自己最近所为又走马观灯般想了一遍,才摇首不知。
意料内的怒火没有而至,忐忑数日后,谷梁只回她一句,“下不为例!”
她蓦地抬首,看到了谷梁眼中淡淡的柔意,光火下尤为明显,她恍然笑了,可笑意未及唇边,谷梁便起身离开。她侧移了几步,鼓着勇气,问道:“您不生气?”
话至此,谷梁若不训她一二,只怕也对不起这一句话,凝视着她:“瞒天过海的本事强了很多,下次别用到朕身上,就行了,你早些休息,朕回寝宫了。”
走了几步又回身看着她,“夜中梦魇厉害?”
点头又摇头,傻乎地厉害,谷梁知道梦魇之事,问了也白问,瞧清了她眼下的乌青后,只吩咐人去取了换洗的衣裳,顺势歇在了云霄阁。
百里长天躺在榻上内侧,轻轻往下拽了拽被子,翻了个身,看着微微合眸的谷梁,“您为何不怪我?”
闻言,谷梁睁开了眼睛,侧身而卧,目光紧紧黏在了长天的眉眼上,道:“杀她的是你,外人只认为她是自尽,与你无关;至于先帝,杀她的是他女儿,与我无关;至于我,她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