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氏在家,到得都氏欢心,又有翠苔伏侍,比在娘家更觉快乐。独都氏虽然遂了心愿,却又增上一段新愁。
不虑别的,单单虑着翠苔这个妮子,十五六岁,且又长成,颇也袅娜,比了红蕖、绿萼,天渊之隔,虽然只在熊氏房中。免不得早晚有些破绽,倘被老儿渔猎去了,不枉费下这番心术?等要捻他出去,可奈这妮子伏侍殷勤,好生恭敬,并没懈脱去处,不好动他。
将欲卖掉,看熊氏母子,又不是个好惹的主顾,只想着过几时寻个头代嫁送了罢。不期都氏算计着翠苔,那成[王圭]却又想着翠苔。莫怪他自从去年八月十五日娶妾,只指望团圆,所以拣个团圆日子,谁知撞着这片石田!总是象为之耕,鸟为之耘,也不能一些美满。自此一个不乐,竟不亲近外色。
也不进都氏房中,只在帐房里歇宿,此时正是暮春天气,成员外居家无事,好生困倦,欲与周君达同至西湖上走走,偏又身子不爽。要去旧相与的门户人家聚聚,怎奈妻子仍旧印了旧规。左右没处思量,不觉喟然长叹一声。
你道是何意思?有诗为证:??赵国城坚不可攻,乌江渡口叹途穷。踏翻鹊渡三千仞,扫尽巫山十二峰。龟首无端常挂印,雁门何处问归踪。
几回闷杀张君瑞,况直暮春天气慵。成[王圭]叹这一声,不意翠苔在侧。那丫头到底乖觉,便近前道:“员外独坐无聊,有何郁闷?有茶在此,可用一杯。”
便双手捧了一杯浓茶献来。成[王圭]接了,暗想道:“这妮子却也乖觉,见我情绪不快,便会宽慰敬茶。想他春情已露,这没人去处,怎生放得他过?”
成[王圭]向来有些不老成的气味,此时忍不住磨牙撩嘴,便戏下一副老脸的笑道:“小妮子思量丈夫哩。”翠苔红了张脸,答道:“员外到想丈夫哩。”
成[王圭]道:“我们男子家,要这丈夫何用?”翠苔道:“员外不想丈夫,娶了我家二娘子,比了丈夫也不甚差远。”
成[王圭]笑道:“小花嘴,你难道不得二娘子一肩力?”便把翠苔一把搂定,道:“趁这书斋僻静,你且替替力去。”忙把裤儿来拽。
翠苔力挣不脱,诈道:“院君来也。”成[王圭]正是急溜里,听得这三个字,却正是:顶门中走去了三魂,脑背后飞出了七魄。一双手尽已苏软。正回头看时,却被翠苔脱网而走。成[王圭]见他去了,方知是诈,心下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想道:“往常我虽在家,到也不去关心。
谁想这个妮子恁般有趣,只做这几时,一发长成得好了,怎么用些手脚收得到手,岂不强如娶妾?待与院君明言,不惟不稳,只恐反增防范,不如设个计策,先入咸关。
然后号令诸侯,未为晚也,不多几日,就是周家院君寿诞,只须如此如此,自然停妥。”巴巴望过几个日头,早是三月初旬,都氏正在堂前,吩咐成茂唤裁缝,来点几匹时样纱罗做夏衣。
成[王圭]踏向跟前,躬身禀道:“院君可记得否,周家院君却是本月十五寿诞。院君合去贺寿,备办些什么仪礼,乞早见谕,免致临期有误。”
都氏道:“我正记得起,本该去遭,只吃这几日身子不快,懒于应酬,只你去罢。”成[王圭]道:“岂有此理?男人男人去贺,女人女人去贺,况且周宅向系通家,那有院君不去之理?”
都氏道:“若去,熊二娘子也该同去,只恐没人跟随,带了翠苔同去。”成[王圭]道:“院君有所不知,翠苔年已长大,俗话说得好:私盐包子,恐到别人家,人头混杂,没甚好勾当做出来,院君若虑没人伏侍,拙夫少不得相随,凡百事体,俱是拙夫料理,管得院君不致没有伏侍。”
都氏本不实心要翠苔去,只恐丈夫在家,有些不忠厚处,故出此言。听得丈夫肯陪同去,即已允了不带翠苔。成[王圭]十分之喜。次日照常备了荤素礼仪,唤了轿子,同熊二娘子夫妻三人,预于十四日来到周宅贺寿。
但见:宾客盈门,笙歌聒耳。庆贺的有远近亲邻,拜寿的是老幼妇女。阶下成流,把盏麻姑祝寿酒,堂前缭绕,添香童子拥炉烟。诸仙捧瑶岛蟠桃,满堂挂琳宫犀轴。
庖人色色珍馐妙,戏子般般杂剧新。周院君见成宅夫妻到来,即率女媳等一齐迎接,彼此叙礼。
周智邀成[王圭]侧厅坐下。各亲戚俱庆贺了当。少时,戏酌已备,成[王圭]即占了男客首席,都氏亦占了女客首席,熊氏次席。
将次戏搬半本,成[王圭]忽地里得了一疾,甚是危急,便蹙紧了两道眉头对周智道:“小弟一时有恙,甚不耐烦,可唤我荆妻出来,说我要返舍也。”周智见这势头甚狠,认道是真,即忙着丫头报与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