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凈了几个月的辛家今晚又被大批吃瓜群众包围了,车子刚拐进桐花街没多远,辛星就从打开的车窗裏听到前方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叫。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辛星下车拨开人群,两个意料之中的人正堵在她家门外。路灯和街对面店铺灯光照得大门口明晃晃的,两人一个坐一个站,一个哭一个说,声泪俱下义愤填膺。
她的现身引发街坊邻居一阵喧哗,郁薇继母阚巧玲第一个叫起来:“哎呀小辛啊,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你现在可是网络大红人儿啦,咱们这几天都在说你哪!”
街对面卖五金的老板娘对着她左看右看,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这不就是小辛吗,热乎乎的,啥孤魂野鬼,越编越没溜了!”
阚巧玲对着那俩人唾了一口:“可不是没溜嘛,被撵出去日子难过,成天踅摸着回来占便宜,这两口子是彻底不要脸了!”
梁晓燕看见辛星犹如见了仇人,一骨碌爬起身向她扑来:“你不是郭欣,你不是郭欣!你就是占了她身子的鬼,来害我们一家子的!”
辛星接住她的手臂顺势一扭,梁晓燕不得已背转身子,尖利嚎叫起来:“救命!恶鬼杀人啦!”
围观者们纷纷后退,看辛星的眼神都有些疑惧。
郭长海知道“孤魂野鬼”有功夫在身,贴着大门不上前,只疾言厉色道:“我刚才就说过了,大家是看着我家欣欣长大的,她是什么模样什么脾气,我清楚,街坊们也清楚。这个人绝对不是欣欣,欣欣乖得很,喜欢的都是小女孩喜欢的那些东西,从来没学过什么散打!你们都看到网上的视频了,这种身手,能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她不是人啊!她是借尸还魂的鬼东西!”
一中年男子道:“是啊,小郭…小辛会打拳真有点不可思议了,啥时候学的?”
一人出声,又有几人附和:“去年还胖乎乎的走一步喘三喘呢,今年就变成散打冠军了,有点吓人。”
“就是就是,她把她爸妈赶走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了,郭欣那姑娘以前跟她爸多亲啊。”
也有为辛星说话的:“赶走不是因为占家产的事吗?老郭赌博你咋不说呢,后爸就是跟亲爸不一样。”
年轻人不太参与讨论,只看个热闹。中老年人群裏真有迷信的,凑成一窝说起哪年哪月哪地出过什么什么诡事,讨论起真遇到借尸还魂该怎么处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郭长海见有几个支持他的人,气焰高涨,指着辛星叫道:“人民群众把你包围了,你别嚣张,我已经找了道长来收你,快放开她,敢伤人害命你罪孽更深!”
气半死的韩子君坐在车上抽了一根烟,始终没有听到辛星说话的声音,愤愤扔了烟头,下车锁门挤进包围圈。
“都闭嘴吧!公然传播封建迷信是犯法的,你们想进去蹲几天?”
他掏出手机对着几个说得起劲的中年男女:“来来来,接着说,谁借尸了,谁还魂了,让警察叔叔来帮你们开坛做法收鬼!”
几个小年轻嘻嘻哈哈笑起来,中年男女避开他的手机往后退:“干什么呀,说两句闲话拍什么拍!”
韩子君白他们一眼,转过身拍向郭长海:“郭大宝刚被警察抓走,你俩就急着进去团圆,那接着说啊,我成全你们。”
众人哗然,郭大宝被抓了?
郭长海气得肩膀一耸一耸:“你和这个鬼……这个女人狼狈为奸,你们会遭报应的!”
韩子君冷笑:“报应?你这种卑鄙无耻贪婪歹毒的人都没遭报应呢,我凭什么遭报应?哦不对,你已经遭报应了,多年算计一场空,你现在走投无路胡咬乱吠的德行就是报应啊!”
说罢不看郭长海目眦欲裂的模样,转过身面向众人提高声音道:“郭大宝因为造谣诽谤已经被刑事拘留了,他造谣的对象就是辛星,造谣的内容就是所谓借尸还魂。动机很明显,辛星不愿再当冤大头养着这好逸恶劳的一家三口,正在起诉追回被他们贪污的钱,好日子没了,身负巨债,气不过又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光明正大上法庭,就想出这么个恶毒的办法来诽谤辛星。”
有人道:“那小辛她怎么就会散打了呢?”
“她怎么就不能会呢?”韩子君反问,“她学什么,练什么还要挨个上门通知你们?”
那人倒了口气:“不是,就是说……怎么突然那么厉害,还拿了冠军呢。人家练功夫的都是童子功,小辛怕不是吧。”
“你懂不懂什么叫天赋?”韩子君站在包围圈正中心,腰板挺直,底气十足:“懂不懂什么叫天赋加努力!还突然厉害,这世上就没有突然的事儿!在座的有谁早上五点半能爬起来跑十公裏?有谁能一口气练几十上百个俯卧撑,举几十上百个哑铃?她去年入职海尔士精武馆,在那裏遇到了伯乐,散打世界季军陈玉生听说过么,没听过上网查查!人老师说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比赛也是老师推荐的,你们有什么可质疑的?见不得天才,见不得人好?”
烟酒店老板道:“没错,我早上开店的时候,小辛跑步都回来了,天天跑,我都看着呢,一天没落下。”
又一个年轻男子道:“我关註了房东的微博,那运动量真不是盖的。”
郭长海见韩子君几句话把重点模糊了,忙叫道:“不对,不是练不练的问题,欣欣不爱运动,从小到大都懒得很,向来能躺着不坐着,不可能转性转到这种程度,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韩子君头都懒得回:“她为什么转性你不清楚么,辛星以前拿你当亲爹,你却在背后计划着谋财害命,她弱不禁风怎么对付得了三头恶狼?万一被你们仨害了,她一个孤儿谁能给她伸冤,自己不变得硬气点能行么?”
围观群众恍然大悟,是这个理!去年下半年辛星就开始闷不吭声锻炼起来了,估计那时候已经发现了郭长海的阴谋。
郭长海都没法找出这逻辑裏的漏洞,感觉到街坊们再一次投射来的鄙视眼神,他叫:“我没想过害欣欣,我没想过害她的命!”
韩子君回了头,森然道:“去年是没想过,如果不揭穿你的诡计,明年你就该想了。”
郭长海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一时百口莫辩,靠在门上急喘气。
梁晓燕身体扭曲,胳膊似断,已经疼得喊不出声音来了。辛星这才放开手任她瘫倒在地,慢慢走到长海面前,黑沈沈的眼睛盯了他半晌,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郭长海来前喝了四两白酒,闹腾将近一个小时才把辛星等回来,这会儿酒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被她一盯,后背浮起白毛汗,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大庭广众,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活路你不走,”辛星一开口,周围的噪音突然消失,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她平静的声音:“是你逼我的。”
“你…你什么意思?”郭长海大惊,语无伦次道:“你威胁我,我报警,你敢杀人我报警!”
辛星侧身让开路:“给你们三秒钟离开我家,三,二……”
她突然抬起了手,郭长海猛地颤抖,崩溃大叫一声,倏地从她身前窜出,推开人群向外跑去。梁晓燕刚爬起来,辛星挠了挠头发,移步到她身边:“一。”
于是又一声尖叫之后,两人都消失了。
阚巧玲过足了看郭家两口子吃瘪出丑被打脸的瘾,又把八卦的目光转向韩子君:“小韩啊,小辛的事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俩是不是……”
韩子君看了一眼辛星,她正在掏钥匙。
他微微撇嘴:“我是辛星的经纪人。”
“啊,经纪人是什么意思?”
“小辛当明星了吗?”
韩子君摆摆手:“以后你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大家都是街坊,不说支持辛星,也别无中生有人云亦云地给她泼臟水,传播谣言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知道不?好了都别堵人门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们低声讨论着今日份八卦渐渐散去,辛星开门进了院子,一句话也没跟他说。韩子君望着虚掩的大门,心火直冒,他一肚子气没消就来帮她解围发声,她倒好,没有感谢,连再见也不说了!
他气哼哼地去拉门,这女人不会天天晚上都夜不闭户吧?艺高人胆大也不是这么个大法!
哪知一拉没拉动,裏面传来了反作用力,韩子君探了探脑袋,辛星的脸从门边冒出来:“你怎么还不进来?”
韩子君:“……啊?这么晚了,你让我进去吗?”
“嗯,我有话对你说。”
又特么有话对我说!韩子君仰头长吸了一口气:“难听的话留着明天再说吧,我心情不好,想回家睡觉。”
辛星抿抿嘴,笑了:“好听的,不过明天说也行,再见。”
她就要关门,韩子君速度前所未有地快,倏地踏了一只脚进去,接着卡进半个身子,用力推着门扇道:“我想了想,今天的话还是今天说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