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反覆追问怎么样时,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没必要这样。”
韩子君顿时不解,心塞,大失所望:“没必要?让你自己去折腾根本折腾不起来,政府不会批的知道吗?只有走曲线救国路线,以商业实体申请,才有可能丝毫不差地完成你的设想!”
“我们没那么多钱。”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来找投资啊,而且运作之后会看到回报的,总比你建个死堡垒放在那儿堆灰的强。”
“你上哪儿找到这么多投资?”
“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韩子君不满她平淡的态度,“你就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吧!”
辛星不得不承认:“好。”确实好。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突然。”
韩子君没好气:“你要盖堡垒才突然好吧,谁看谁不觉得可疑?我苦思冥想想出这么个办法,把你的堡垒合理合法地加在项目裏,还不都是为了你!”
辛星没法说出心裏的感受,当她听到韩子君宏图伟业的规划之后,第一反应是有魄力,好想法!
这个人太聪明,太有生意头脑,他想出了一个如他自己形容那般绝妙的计划——把辛星的目标扩大拓展,丰富内容,商业化,以可以对外经营的模式建立起来,不仅能通过审批,还可以物尽其用带来收益。真是个一举两得,双赢,甚至多赢的好主意。
如果仅仅是这样,辛星会拍案叫绝,夸奖他把心思放在创造自己的事业上就对了。可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琢磨这个规划的动机,竟然是她,出发点完全是为了“丝毫不差实现你的设想”。
这就有点让人不知所措了。
这个人,因为和她的观点分歧而苦思冥想,想的不是如何反驳,而是如何迁就。想的是怎样帮助她完美实现目标,让这个可疑的,突兀的,难以解释的目标合理存在于太平盛世。说他所图的是利益,辛星说服不了自己。
柔和灯光下,她看着韩子君满脸为她着想她还不领情的表情,轻道:“再说吧。”
“什么再说,宜早不宜迟,大工程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做起来的。你同意的话,我这边就要开始找人谈合作了。”
辛星不知该说什么。不同意,这的确是个新生意,按照他的规划来看前景一片大好;同意,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有利益不冲不上不占,不是辛星的作风,她也一直把韩子君当作自己的打工人。可是自从明了他不知是崇拜还是喜欢的心态后,她就很想在利益上体现两人间的公平公正,因为关系一旦掺杂情感上的东西,她就没法再坦然接受别人的付出了。
彼此利用共同发财不好吗?都说了会保护你,你还得寸进尺地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想想再说。”
韩子君腰背一塌,眼神黯淡:“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好几天尽琢磨这事儿了,还特意托了朋友问政策,没想到……”
辛星回避了他的目光,生硬地换了个话题:“跟你说一声,我答应给谢严冬一场四百块的补助了。还有,他妹妹没饭吃,他每天中午都把饭省下来送回家,下午就饿着肚子跟我打,也挺辛苦的,不如中午给他多加一份饭吧。”
韩子君脸色难看:“他妹妹没饭吃关我们什么事,我雇一个人还要照顾他全家啊?他不来我这儿上班也没见他妹妹饿死!馆裏那么多员工,从来没见你关心别人的私事,怎么对谢严冬就这么特别?”
其实辛星不是多关心他,只是转移话题而已。闻言随便找了个理由:“不是特别,就觉得他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凶狠,经历也挺有意思的,在某些方面和我有点像。”
此话一出,韩子君脸色更难看了,跺得你胸口淤青你说他不凶狠,被人拴着打八角笼生死战你说他有意思,某些方面和你……
他眉毛皱了皱,若有所思地看着辛星,半晌道:“你觉得他可怜吗?”
“没有,人活着,能用拳头挣饭吃,有什么可怜的。”
可你还是和他产生了共鸣不是吗?
因为在黑暗中生活过,所以对从黑暗裏爬出来的人有特别的好感,只要那人不与她为敌,她就把他当成了同类。她不可怜他,就像她不可怜自己一样,她只是在庆幸,庆幸自己和同类都活着,都还能用拳头挣饭吃。
她在谢严冬身上,找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接纳,了解,关心,都是自然而然的。
想起和辛星的相识之初,韩子君一直维持着自己的光鲜优越的外在。后来即使被她扒了底,也强撑着面子,未曾真正示弱过,总是习惯性地展示他来之不易的好生活。
辛星靠着强大的分析整合能力了解了他的身世背景,但并不知道他真正经历过什么。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从黑暗中爬出来的人呢!
韩子君没把黑煤球二号放在眼裏,他都打动不了的人,黑煤球们也没戏。但是他就如辛星所说,是个天生喜欢与人为敌的人,是个占有欲超强的人,说的再难听点,是个见不得人好的人。不是见不得所有人好,是见不得他讨厌的人好。
他费尽心思为辛星着想,她又不知犯了什么疑心病不愿领情,而讨厌的人竟然能得到她的特殊关照,韩子君咽不下这口气!
翌日辛星没去训练馆,早起跑完步回家洗个了澡,看小说看视频休闲了大半日。下午去杏林堂按摩,路遇若干街坊热情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
习惯成自然,日子久了,她的个性特点,行事方式,渐渐抹去了郭欣在熟人心中留下的痕迹。桐花街的街坊们已经习惯了现在安静,强硬,习武的她,见面问候语都从“吃了吗”改成“跑步去?训练去?最近比赛了吗?”
同样习惯,或者说不得不接受的还有郁薇,自省散打比赛她祝贺了辛星之后,两人的微信联系又恢覆了,一个礼拜能聊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直到某天,辛星问她认不认识“以傅之名”,她发来一连串笑脸,反问她知不知道“顾盼生姿小王子”是谁,说要不是傅景阳后半程有事,榜一大哥轮不到那个人来当。
小王子是谁,她当然知道。直播结束后不久,榜一大哥就打电话给韩子君,要求辛星履行代言合约,戴上金腰带替他的会馆拍宣传广告。
郁薇在默默关註她,将怀疑深埋心底,连傅景阳都没有透露过,还主动示好,她便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开几句玩笑,谨慎与隔阂便消失了,郁薇说有空吃饭,辛星答好。
在她的认知中,郁薇始终是她妈笔下那个善良温暖的女孩。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唯一没有全心戒备过的人。
也许是接受了太多善意的缘故,也许是习惯了遵循法律和被法律保护,辛星觉得自己的戒备心越来越低了。她趴在按摩床上,感觉王老大夫的力道渗透进穴位深处,酸麻与舒畅感同时袭来,溢满全身。
手机响铃,她闭着眼睛接起:“餵?”
话筒裏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音沙哑:“你在哪儿?”
“什么事?”
“我有点发烧,头晕,咳咳咳,你能帮我买点药过来么?”
“周遇呢?”
“今天放假,他回家看他妈去了,我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把他叫回来吧。”电话裏的声音越发喑哑虚弱了,“叫谁都不合适,只有你了,我要是能爬起来,也不会麻烦你。”
腰间腧穴一个重按,辛星忍不住哼了一声:“呃……那你等会儿。”
那边沈默片刻,哑嗓子提高几分:“你在干嘛?”
按压又往下移了一寸,依然是两个重按,辛星又哼唧了一声:“呃啊……”
“你到底在干嘛?”话筒裏突然慌张地叫唤起来。
就在这时,辛星的左手忽地以迅雷之势向身后探去,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一只手腕。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慢慢地转过头,目光如冰箭般定在那张和善慈祥,此时带了点错愕的脸上。
“你脱我裤子?”
疑问句,但是由于她的语气过于稳定平淡,听在手机那头的人耳中更像肯定句。叫唤瞬间变成了炸雷般的狂吼:“辛星!你和谁在一起?你特么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