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星掌心滚烫,烫得发疼,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她怎么也没想到,韩子君会亲了她手心一下。
巴住脸,触碰到嘴唇不可避免。可是他亲了,用力的,明显的,嘴唇以难以描述的方式亲了她手心,甚至她收回的时候,还发出“啧”的一声。
在首都数花被撞破时不知所措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有点心慌意乱。
其实对辛星来说,与异性间发生肢体接触,不管以前现在都习以为常。打起来抱成一团,互相碰到敏感部位也不罕见。少女时期抢粮食被毒打,为了脱身她还咬过别人的脸,抓过别人的命根子。后来遇上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割的也不少。但那些记忆都伴随着骯臟,血腥,残暴,和令人作呕的野心欲望。她目睹,触摸,分解那些人的身体,心底只有一片冷漠。
新世界温馨平和,与异性的肢体接触还在因为职业需要继续着,却再也没有那些负面极端的印象出现。对比末世男人,现在的对手教练朋友们素质太高了,对她太尊重了,或者说对她的武力值太尊重了。迄今为止只碰到王老大夫一个昏头瞎眼有龌龊苗头的,翻不起浪,不值一提。
韩子君一开始也在她的职业需要裏,比如上场前接受鼓励拍拍肩膀,比如赛后庆祝胜利来个拥抱,又比如帮她挡人搂个肩揽个腰。他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辛星又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深知他不敢越界,便默许了一次两次更多次。后来不知何时起,她就失去了对韩子君普通亲密举动的警惕心。
比起被他抱在怀裏,辛星更警惕他默默的凝望,警惕他的眸深似海暗潮汹涌。尤其在得知韩子君喜欢她,被数次明确拒绝仍然痴心不改坚持喜欢她,而她也渐渐感觉到他的真心实意之后。
辛星很怕他情绪一上头,又要说那些让她头痛的话,那句“你有没有心”的质问,已经困扰她很久了。
她遇见过想要她实力的,想要她身体的,唯独没遇见过问她要心的。
她已经同意让他利用,主动要求保护他,尽可能给他提示正确道路了,他居然还想要她的心,真贪婪啊!
辛星凭什么惯着他这份贪婪?她应该告诉他,没有心给你,我们一刀两断,滚,不滚打死你。
可是她又莫名其妙不太想对他说这样的话。
贪得无厌的韩子君,厚颜无赖的韩子君,以她为先的韩子君,为她着想的韩子君,说自己犯贱的韩子君,只想跟她待在一起的韩子君……还有弱不禁风的韩子君,他不滚,她又怎能真的打死他?
偶尔烦躁时她想,男人对女人不就那么点念想,韩子君也说过男朋友不仅有义务还有权利呢,面对喜欢的女人,怎么可能只图心呢?他要是忍不住做点越界的举动,自己就跟他撕破脸,彻底断他绮念,省得天天看他那种隐忍深情爱而不得的死样!
然而今天,此刻,韩子君做出了亲她手心这样绝对是越界的,冒犯的举动,辛星竟未能第一时间想起撕破脸来。震惊的短暂几秒,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应对,想当作无事发生,可又看到了他闪烁不安的眼神,明显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没办法,只好照例给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并不重,至少比他在首都挨的一摔两拳,以及他发脾气那次的大耳刮子轻多了,韩子君连头都未偏,直勾勾地盯着她。辛星急乱之下转身想走,又被他抓住了手指。
他说对不起,他说他情不自禁……
“正事,正事。”他一再强调着。
什么正事她也不想听,应该骂他龌龊恶心的,应该把他揪起来,再给他一百个背摔的。可是辛星又没能实现自己暗地裏针对他的拒绝计划,她还处在一片空白中,只狠狠抽出了手,硬邦邦道:“快点说。”
一分钟后,韩子君倒了两杯红酒,把她带到了客厅南面的巨大落地窗前,塞给她一杯,指指远处一片璀璨灯火中最亮最高的大厦道:“那是华宇集团,我每天早起拉开窗帘,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说罢与她碰了个杯,仰头一饮而尽。
听到华宇集团,辛星神思慢慢归位,冷静了许多。因为手指还在不可抑制的轻颤,导致杯中红酒荡出层层浅细的波纹。韩子君正盯着远方,并没有看到,可是辛星怕他看到,也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酒,又酸又苦的滋味让她大大嘆了一声,随即垂下持杯的手。
“哎!”韩子君阻止不及,无奈地看着她:“干嘛喝这么猛,一会儿该上头了。”
你不是也喝这么猛吗?辛星舔舔嘴唇:“你到底要说什么,快点,我要回家了。”
韩子君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我想说,我十五岁以前的目标就是把它摧毁。字面意义的摧毁,把这栋大厦拆成一堆废墟,让我妈可以不再做噩梦。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因为这栋楼做噩梦吗?”
辛星知道,但是不能说,轻轻摇了摇头。
韩子君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半晌低笑了一声:“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你面前完全的坦然,我实在没办法说出口。”
“不用。”他不能完全坦然,辛星却能完全理解,“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隐私,你不需要强迫自己说出来。”
韩子君沈默一阵,道:“谢谢。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摧毁大楼是幼稚的想法,真正要摧毁的是我心裏的怨恨。但是要摧毁这份怨恨,就势必要摧毁造成它存在的人。所以十六岁以后,我的目标是傅家,是那一个个把我和我妈逼到绝境的人。”
“你知道吗?”他转了转手裏的空杯子,“傅渊庭是先和我妈结婚的。”
“什么?”辛星惊了。
“拍婚照,摆酒,昭告亲戚朋友,只是没有领结婚证,因为我妈那时候差一岁才到法定年龄,还在上大学。”韩子君淡淡地笑着,“沈月茵才是第三者。”
辛星一晚上震惊好几次,表情绷不住平静了。
“傅家那时候生意上出了点问题,需要沈家的帮助,就商定联姻了。可笑的是,傅家人参加了我妈和傅渊庭的结婚典礼,他们是知道这段婚姻事实的,可还是把合适的他推出去了,知道为什么他合适吗?因为他所有兄弟的老婆或女朋友中,只有我妈的家世差些,压得住。”
辛星万万没想到,反派身世裏还有这么多隐情。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沈月茵看上了傅渊庭,他和我妈又没领证,分开只能算分手,算不上离婚。”
辛星不解:“那分手不就好了,怎么会有你?你应该比傅景阳小一岁吧?”
韩子君冷笑:“傅渊庭没有和我妈说分手,是我妈的哥哥看到报纸才知道他妹夫又娶了一个女人。我外公和我妈去找傅渊庭,他厚颜无耻地说是为了家族的权宜之计,和沈月茵只是表面夫妻,从来没想抛弃我妈,让她安心等着,等傅家的难关过去了,他就会离婚。然后你知道了,二十八年了,他也没舍得离婚。”
辛星皱眉:“那你……”
韩子君嘆口气:“我妈也有错,错就错在她相信了傅渊庭的鬼话,无论我外公和舅舅怎么劝,都铁了心要等他。加上傅渊庭时不时回她那裏安抚安抚,我妈就错上加错的怀了我,生了我。”
他伸出手:“还喝吗?”
辛星把杯子交给他,摇摇头。
“再陪我喝一杯吧。”
不同于往常他争取某件事时精气神十足的纠缠,说服,这一句话的语气颇有些无力,眼神又似潜藏无限苦痛,他很需要她此时陪他喝一杯,辛星再说不出拒绝。
夜色渐深,两个人从站立到席地而坐,一瓶酒已经空了。韩子君靠在玻璃窗上,屈起一条腿,手肘搭着膝盖,摇晃着红酒杯;辛星盘腿坐在他身边,在他举杯的时候陪喝一口,听他说着那些与小说剧情吻合,却有着更多细节的故事。
韩敏怀孕中后期之际才得知傅渊庭不但没有离婚的打算,与那位表面夫人的孩子都要过周岁了。她挺着肚子冲去傅家要说法,被羞辱而出;也因为她的出现打了沈家的脸,沈月茵无法再故作不知粉饰太平,勒令傅渊庭给出态度。
态度自然就是和韩敏断绝关系,不再来往了。她日日以泪洗面,生下孩子后更得了产后抑郁,精神越发不正常。后来又去傅家闹了很多次,每次闹完病情都更加重一分。
韩家人也是想为她讨公道的,韩敏的父亲甚至想过要在媒体上公开声讨傅渊庭,但是他还没来及做的时候,韩家的公司就倒了,韩父就被抓了,韩母就重病了。接着死的死,逃的逃,到韩子君三岁多时,韩敏彻底疯了。干出了深烙在幼小儿子记忆深处,让他三岁就懂得了什么是耻辱,一辈子难忘的可怕行径。
“我永远记得沈月茵在华宇大厦门口那个高高在上的,看笑话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他们把韩家,把我妈和我当蝼蚁一样的踩,我没办法不恨。这二十年来,我天天都在恨。”
韩子君仍然没有明说韩敏做了什么,但是辛星清楚。若大家一起放弃尊严放弃廉耻心便也不难受了,只有一个人放弃,无数道貌岸然的人围观的感觉,即便是她这样见惯黑暗的人也接受不了。
“星星你知道吗?不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觉得我妈生我出来就是为了报仇的,不然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被人鄙视嘲笑践踏吗?”
“不是这样的,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韩子君轻笑,伸出手去摸辛星的脑袋:“有你之后,我压力小了很多。我忽然觉得除了报仇,活着确实还有别的意义。我每天都想看到你,每时每刻都想和你在一起,这一段时间我甚至没再像以前那样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吃得好睡得香。”
辛星低下头,感受着头顶的那只手,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他倾身靠近她的耳边,低声仿如呓语:“我曾经把你当作一条分散註意力的岔路,可是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主干道了。你不想让我报仇,不想让我拿傅家的钱,我就……”
“胡说!”温热气息喷在耳朵上,辛星僵硬了片刻,转身闭眼,又一巴掌巴上了他的脸:“别靠我那么近,我可没说不让你报仇,此仇不共戴天,非报不可!”
手心湿漉漉热乎乎,分不清是汗,还是他嘴唇上未干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