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星真心想打那对夫妻一顿。这几日的神不守舍不止因为担心韩子君的伤势,
也一直在思考有关他覆仇的问题。
那一个不眠之夜后,她懂了韩子君操之过急的原因,懂了他最后鱼死网破的疯狂。他不是没有蛰伏,
他已经蛰伏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没一天不活在仇恨裏,忍得太久太辛苦了。认爹后等于得到一条捷径,他看到了覆仇的曙光,
恨意便不可抑制地在这几年集中爆发。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虽然没明说,
但辛星感觉到了。利用韩敏拴住傅渊庭的手段,
对韩子君来说极其煎熬,
他是痛苦的,羞耻的,但又不得不做。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尽快让母亲解脱。
以母亲为耻是真的,对她有感情也是真的。
以前辛星认为,傅渊庭固然不对,可沈月茵和傅景阳没有错啊。韩家母子一个第三者一个私生子,哪来的立场拼命搅合原配家庭,跟婚生子斗得你死我活?现在她知道了,
傅渊庭何止不对,简直就是个大写的“渣”;而沈月茵在明知联姻对象有事实婚姻的情况下,不但抢人老公,还把人弄得家破人亡,以看前妻出丑为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想到她暗中关註着韩家母子,压制傅渊庭十五年不付抚养费,
把十几年来韩敏的疯癫,韩子君的窘境一一看在眼裏。然后又放任傅渊庭去相认资助,深思目的让人不寒而栗——私生子没被穷困逼死,要长大了。他聪明,清醒,性子阴郁,从小就长出了一脸仇恨相,不闻不问放任他成长说不定会带来后患呢,不如让他过几年好日子,养大他的胃口,再一次性捏死他。
这些事书裏没写过,韩子君没说过,都是辛星自己琢磨出来的。她是典型的怀疑型人格,阴谋论拥护者,一旦产生怀疑就剎不住思路。自从开始怀疑傅渊庭和韩子君的相认是一场阴谋后,她越来越觉得沈月茵根本不是书裏描写的那个宽容无辜的原配,阴险狡诈,欺人太甚!
这对又渣又坏的夫妻,该打!
当年故事的隐情,第三者的真相,虽然只是韩子君一面之词,可辛星选择相信他,选择和他站在一边。因为细节和原剧情对得上,因为她亲眼看见了婚纱照,也因为只有这样的故事,才能完美解释一条疯狗为何会成为疯狗。
哪只小狗狗生下来就是疯的呢?还不是被逼太狠了。
辛星可以独善其身冷眼旁观的,但在听过韩子君日日夜夜寝食难安的痛苦,听过他把自己从岔路变成主干道的心声,听过他愿意为自己放下覆仇大计后,她的心态就从指点他化解恨,转变为想帮他解决恨了。
而且,她不站韩子君难道去站傅家人?她又不认识他们,他们又没给过她利益,又没处处为她着想,又……不喜欢她。她当然要帮自己的熟人,朋友,伙伴。
短时间内覆仇成功不现实,但可以先替韩子君出口恶气。
“别瞎说了,”韩子君不讚成地摇头,“犯法的,你不是最怕犯法了么?”
“打完她我去自首。”
韩子君无奈:“那你可就有案底了,你前程大好,留个案底以后多麻烦。”
辛星略一迟疑,又道:“其实我能做到让人查不出来,我…我想给你出口气。”
韩子君沈默,表情忽地平淡下来,静静握着她的手良久,轻声道:“不用这样,我懂,但不用这样。我从来没想把你牵扯进这件事裏,你愿意听我说话,能理解我,我就很高兴了。”
其实那天后半夜醉得太厉害,他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估计是全说了。微醺常有的事,烂醉也不少见,可不管怎么醉,他脑中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该说的绝对不会吐露一个字,谁诱导都没用。他跟他妈都不说,更别提外人了。
辛星啊,也没什么魔力,不过就是对她无法抵抗不能设防罢了。在她面前他有倾诉欲,想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给她看,把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感受,筹谋一股脑告诉她。不期待能引起共鸣得到讚同,只是想说而已,他一个人憋得太久了。
没想到,她共鸣了,讚同了,竟然还愿意为了他犯点小法……不得不说打那两人一顿挺解气的,如果几个月前辛星想这样做,韩子君举双手讚成。高高在上的豪门夫妻,面子大过天,鼻青脸肿连门都不敢出,虽然算不上报仇,但想想他们的糗样也痛快。
但此刻,他没法答应,没法只为了一时痛快让辛星去冒犯法的风险,在他的姑娘主动提出要为他出气之后。
韩子君胸腔裏的浪潮一波一波涌起来,澎湃猛烈,一种仿佛可以触摸到的温暖和湿润感包裹了他的身心。他很感动,感动到再做不出那些故作委屈欣喜的表情,也说不出那些夸张大胆的情话,喉头哽哽的,手指攥的越发紧了。
“坐。”他用点劲把辛星拉到床边坐下,平静道:“打他们一顿多幼稚啊,治标不治本,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不要管了。”
“什么打算?”
韩子君做了个深呼吸:“暂时放弃。就按你说的那样,一步步把傅渊庭给我的东西都还回去,和他彻底断清,然后做好自己的事业,过几年……或者过十几年有能力了再说。”
辛星盯着他的大拇指在自己手背上摩挲,感觉那块皮肤又开始发热发烫起来,侧了身不再去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在实力差距太大,当前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做出的权宜之计。之前,我认为你是没有希望的,因为身份尴尬,资本不足,你的那些计划实施的基础就是傅渊庭,他不支持,你什么也办不成。”
韩子君耸耸肩:“明白。”
“但现在,我觉得你离了他也一样可以报仇,不用等十几年。我根据你的计划想了两个办法,一个长线的,一个短线的,然后这两个办法可以结合在一起进行,你听听……”
“星星。”韩子君打断了她,又用力地捏捏她的手:“你在生气吗?在为我生气吗?”
“是。”辛星重重点头:“以前我不知道这件事还有内情,我以为你和韩阿姨……”
“是自取其辱,是贪得无厌。”
辛星看了他一眼:“是他们欺人太甚。等什么十几年,等傅渊庭和沈月茵死了你找谁报仇去!”
“我已经气了二十多年,气习惯了,”韩子君微微一笑:“你能理解我的感受,能为我生气,我很满足了。几年也好,十几年也好,只要你愿意陪着我,我等得起。你想让我放弃,我也可以放弃,你在我心裏,比仇恨分量重得多。”
辛星听不下去这种过于直白的话,尤其在病房这样的环境,尤其在两个人都无比清醒的情况下,她掩饰地抽了抽手:“放什么弃,你放弃了韩阿姨怎么办?最大的受害者是她,你不要为她讨公道吗?”
韩子君沈默了许久,眼神微微有些涣散,似乎在看辛星,又似乎陷入了思考状态。久到辛星不耐地问:“你到底听不听我的建议,不听我走了。”
“长线的方法是傅渊庭给我的东西不还了,继续问他要投资,投资到真正的实体中去,等尘埃落定后让沈月茵知道这件事。”
辛星瞳孔一震:“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韩子君诡秘一笑,又道:“走名正言顺的投资渠道,即使她知道也无话可说。想撤资,那就按合同上的违约条款来办。用华宇的钱光明正大地干我自己的事业,沈月茵一定会气吐血。可惜我只是拿了一些资产,还没有染指华宇集团,没有危害到她儿子的利益,她抓不到能一次性弄死我的把柄。要么就把这个哑巴亏吞下去,关上门跟傅渊庭算账,要么忍不了……”
他看着表情凝固的辛星,笑道:“就引出你的短线计划了。”
辛星猛地抽出手,趔开身:“短线你也知道?你早就想到过这些办法吧,你别告诉我你是刚刚想到的。”
“刚刚想到的。以前我的长线可是拿下华宇,怎么会计划这种一旦实施就彻底与它无缘的办法。而且真投资还要给华宇按比例分成,我才不愿意,不就是为了给沈月茵添堵嘛。”
辛星满眼惊诧,韩子君欠身够她的手指:“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聪明不行吗?只是猜到了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