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阳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境又翻起巨浪:“你有什么证据?”
“我当然有证据,很多。”韩子君冷哼。
“既然有证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诉诸法律,不来讨所谓的公道,到今天才跳出来说这些,也不去找你该找的人说,偏偏告诉我,你从我这儿想得到什么?”
“傅先生耳朵是聋了吗?”辛星的语气突然寒凉:“这么多年不讨公道的原因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他母亲生病了,他外公外婆破产身亡了,他舅舅被逼出海外至今不敢归国,这就是讨公道的结果!他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怎么讨公道?讨了现在还有命活着吗?”
傅景阳拳头攥得死紧,咬着牙道:“你想说这一切都是傅家造成的?”
韩子君表情漠然:“我只是告诉你我母亲拒绝你投资的原因,不会对你做什么,也不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该说的说完了,你走吧,这餐我请。”
傅景阳一口气吊在胸腔裏不上不下,思维混乱,心头憋屈:“我会回家向我父母求证这件事。”
“可以。”韩子君很爽快,“刚才你问我为什么今天才说这些,我就是不想忍了,不想怕了,不想让我妈再受委屈了。你尽管回家求证,傅家沈家想怎么打压对付我,我接招就是。”
“敢说出来就不怕。”辛星吃着她的最后一碗黄鱼面,“傅先生为傅家着想可以理解,但是请转告你父母一句话,法治社会,依法行事,打击报覆的时候註意不要触犯法律。”
“你!”傅景阳恨恨,“你们把我傅家想成什么黑恶势力了!”
辛星指指韩子君:“我们说的话你不信也罢,他过过什么日子,他母亲的状况,郁薇都很清楚,让她告诉你傅家是不是黑恶势力。”
说着她又对郁薇挑挑眉:“我说他家配不上你吧。”
郁薇:……好好的朋友聚餐,为什么会变成伦理道德悬疑覆仇小剧场?
她跟着傅景阳走了,两步一回头,看见韩子君靠在椅子上,手指捏着额心,十分疲惫无力的样子,眼泪又情不自禁涌满眼眶。
留学回来后,他成长为一个光鲜青年,做了生意赚了钱,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韩阿姨的状况也比较稳定。她真心为他高兴,已经很少再去回想两人小时候的事情了。
可是今晚听完这个可怕的故事,她脑中不断闪过韩子君童年少年时期的样子。那张稚嫩的脸上总是臟兮兮的,总是这裏青那裏肿,带着好像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总是恶狠狠地看人,凶巴巴地说话,在她被继母赶到门外时撺掇她捅死那个女人;总是在韩阿姨发病,许多大人不顾他阻拦冲进他家中的时候,像个发疯的小野兽,狂躁地扑咬每一个人。
老街坊都说见过他爸,漂漂亮亮一个小伙子,和韩阿姨特有夫妻相,把母子俩匆匆安置在桐花街就抛弃他们出国去了。原来那不是他爸爸,是他的舅舅啊。
他的爸爸……郁薇望着傅景阳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乱如麻。天哪,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她的发小和她的男友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豪门贵子锦衣玉食,一个无人问津野草般地长大。
她一点也不怀疑韩子君和辛星说了谎话,这种事太容易验证了,一个亲子鉴定就真相大白,韩子君不会撒这样的谎!
前方的傅景阳突然停下脚步,转回头道:“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认祖归宗,他想让傅家正他身份,不答应他就会放出所谓的证据,毁傅家的声誉!”
郁薇没说话,默默地想,不应该吗?如果韩子君有证据证明韩阿姨和你父亲结婚早于你母亲,你们傅家不该给个说法吗?韩阿姨,家破人亡疯了啊!
“他俩出门了吗?”韩子君闭着眼睛问。
“出了,你干吗?”
他飞快拿下捏额心的手,眉头骤然舒展,脸上哪裏还有什么疲惫无力,神采奕奕地对辛星道:“傅景阳不会回家求证的,我估计过几天他还要来找我。”
“为什么?”
“郁薇不让他去,他自己也不想去。”
辛星干掉四碗黄鱼面,满足地摸摸肚子,“你怎么知道?”
“怎么说我们也认识小二十年了,我还是比较了解郁薇的,感情用事,常发些不合时宜的善心,刚才你没看到她看我的眼神吗?可怜我呢!她怕傅景阳回家求证给我招来报覆,一定会力劝他的。傅景阳又怕我破釜沈舟让傅家名誉受损,所以他也不敢惊动那两个人,在求证之前先弄清我手裏有什么证据,再想办法安抚我,堵我的嘴。”
辛星:“……郁薇拿你当真朋友为你着想,你说她善良是不合时宜?你这种人就不配有朋友!”
“哎呀,”韩子君凑近她笑嘻嘻:“人都有缺点,你有,郁薇有,我也有,我认为她感情用事乱发善心是缺点,不代表我不拿她当朋友啊。我只是对你不设防,完全坦诚,心裏怎么想就怎么说罢了,只说朋友好话的人才虚伪假惺惺吧?”
辛星轻哼:“那你怎么不当着她面说,这就叫背后说人坏话。而且我没觉得你把郁薇当朋友,你以前就是利用她的,害她难过伤心一点也不愧疚。”
“以前是以前,谁让她和傅景阳好上了,换个人我才没空盯着她谈恋爱。好了以后不这样了,我保证不利用她了,她和傅景阳结婚我给她送大礼行了吧!”
辛星嘆息:“郁薇跟我说傅家人看不起她。傅景阳要想和她结婚就得听他妈的话,以傅沈两家利益为重,对付傅渊庭,对付你。他不知真相时这么做没问题,知道了还这么做的话,证明他……”
“恋爱脑是非不分难成大器!”
辛星笑道:“也证明他真的很爱郁薇。”
韩子君顿了顿:“你觉得这样好?”
“从郁薇的角度来看,是挺好的。”
韩子君马上歪头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其实我也是恋爱脑,我为了你可以放弃金钱,放弃报仇,放弃是非观,放弃事业,什么都不要,有你就够了。”
“假,恶心。”
“别急着骂,听我说完啊,”他笑意盈盈,“我是说我愿意为你放弃,但是有了你,这些东西我想放弃也放弃不了,它们和你是连在一起的。你给我带来了新事业,带来了丰厚利益,理解我的心声,帮助我报仇,给我指出一条正确的路,让我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我和你在一起不但什么都不用放弃,反而收获更多,所以我说有你就够了。”
指尖被他轻轻牵住:“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他总是这么直白,总是这么肉麻,总是有一大堆不重样的情话,总是这么……真诚的让人无话可说。辛星耳垂又悄悄红了,不看他的眼睛,故作烦躁甩开手:“吃饱了,回家!”
韩子君将她短暂的羞涩收入眼中,精神振奋。心扉渐渐打开了,心防渐渐松懈了,她是对他有好感的,也肯定有那么一点喜欢的,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那种他一度认为是错觉的暧昧气氛又来了,化学反应又出现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让他血液激荡,无比享受。
激荡了大概五分钟,买完单走出门看见辛星的交通工具,韩子君的激荡就像洩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瘪下去了。
yamahar1,流线造型,全黑车体,轮胎粗壮,尾巴四十五度斜指天际,漂亮拉风,辛星的梦中情车。七天前运抵槐城,她上路三天,还将一直骑下去,上下班再也不用他接送。
而在半个月以前她就拿到了摩托车驾照,韩子君竟对此事毫不知情。
什么原因呢?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他和周遇都忙得脚跟不沾地,黑煤球一号就趁着他忙的机会,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车是他帮忙订的,货是他帮忙收的,后面办手续上牌送到家都是他一手包办的,然后找关系让辛星加塞去考了驾照。听说汽车照也报过名了,等她背好书就可以去考科一。
更可怕的是,自从摩托车到手,辛星连续几日都和叶光一起去零一赛道玩车。要不是他某天晚上有事找她商量,打手机没人接,压根不知她不在家!
接过她递来的头盔,跨上后座,他嘟嘟囔囔:“说回家,不是又背着我去跟叶光见面吧。”
辛星回头:“我是要去跟叶老师见面,回家是说送你回家。”
韩子君倒吸一口凉气:“骗子,你不是说你要夜跑的吗?”
“去零一赛道连玩车带夜跑啊,晚上那裏没什么人,跑起来可痛快了。”
“……不行,你都把我这块挡箭牌竖出去了,他还约你单独见面,简直不安好心,道德败坏,不尊重你,无视我的存在!”
辛星翻他一眼:“叶老师规规矩矩,平时我们讨论的话题除了拳就是车,没别的。”
“他这是在麻痹你!先在你心裏建立好感,然后等待机会趁虚而入!”
辛星无奈:“你一天不说人坏话就急得慌,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
韩子君一口答应:“好!”
说完之后怔了半晌,伸头到她肩上:“星星,你刚刚是在跟我解释吗?你…你怕我误会吗?”
辛星已经戴好头盔,大声道:“你说什么?”韩子君还没重覆,她又道:“听不见,坐好!”
接着放下了护目镜,勾起支架,启动摩托,感觉那人搂住了她的腰,看着侧前方车水马龙的道路,在头盔裏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