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林立马跪下,诚惶诚恐:“奴才明白,若有那一日,定不负所托。只是陛下龙体尚为康健,不必说这样的话。”
烨帝没再搭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温庭自烨帝寝宫出来,却是没有出宫,径直向皇后宫中而去。
皇后本在榻上休息,她今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烨帝一向顺着她的意,偏在应家这件事上,毫无转圜余地。她昨日便一夜未睡,刚刚才勉强睡了会,一听到动静,便立刻披上衣服走了出来。
皇后屏退了所有宫人,殿中只剩母子二人。
皇后看到温庭的面色,有些不敢问出口:“庭哥儿,应家……”
“无一*t
活口。”温庭看着皇后,从牙间挤出几个字。
皇后有些踉跄,坐在榻上才回过神来,喃喃:“这么多年,他仍疯癫至此。”
当年沈家替烨帝平南蛮之乱,助烨帝登位,从龙之功加身,可烨帝做了什么,以莫须有的罪名流放沈家,只为让她入宫。
她妥协了,为沈家有一条活路,她妥协了,只身入宫,直到生下太子,温庭和老夫人才有机会返京。
她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做出更疯的事,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沈家。
“母亲,我想让他死。”温庭凝视着皇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是几要压不住的怒火。
“他本就时日无多。”皇后开口,同样疏离。
“我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了。”温庭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庭哥儿,已经这些年了,何必急于一时,留下把柄。”皇后还算冷静,弒君弒夫,皆是万劫不覆的罪名。
“娘娘若是狠不下心,便让臣下代劳吧。”温庭呼了一口气。
“他毕竟是泓煊的父亲。”皇后声音有些轻,便给他多些时日吧。
“娘娘不要忘了,烨帝死了,太子才可即位。”温庭平覆了一些,不愿退让。
皇后嘆了口气,闭了闭眼,覆又睁开:“那便送他上路吧。”那药她给烨帝用了多年,烨帝的身子早已到了崩溃边缘,只多一点剂量,便可要了他的命。
“庭哥儿,烨帝亏欠沈家,但泓煊是无辜的,是我们亏欠了他。”皇后扶额轻声说着,世上之事,难以万全,当年他们承受家破人亡之痛,但如今,他们却要亲手杀了俞泓煊的父亲,这样的事,只愿俞泓煊永远都不知晓。
“儿子明白。”所以助他登位,一世辅佐。
无人察觉到,屏风之后,一抹黄色一闪而过。
温庭自皇宫出来,浑身仿佛脱了力,他拖着沈重的步子回了丞相府,又带着人,去了刑场,收殓尸身。
应家五十八具尸体,一一收敛,被送进了应家祖坟。
谋逆这样的重罪,本是该抛尸荒野,不能全身。
可温庭偏要如此,又有谁敢阻拦,连烨帝听了,也只道一声:“知道了,随他去吧。”
雪下了三日,应辞踩着个尾巴进了城,天上零星飘着雪花。她撩开车帘,嘴角勾着微笑,下雪了。
前几日是冬至,对百姓来说,“冬至大如年”,往年这个时候,大多热闹非凡,但今年不知是不是因为战事的消息,氛围被冲淡了一些,路上行人很少,路过街头时,还有淡淡血腥气。
应辞皱了皱眉,放下了车帘,最近她对这些味道似乎有些敏感,但也并未深想,时逢冬至,杀猪宰羊,也很正常。
明梵已经知晓了一切,不敢再外耽搁太久,驾着马车快速回了丞相府。
应辞回到清竹轩时,已是午后,奔波数日,有些疲惫,不过还是强打着精神沐浴梳洗,浑身才清爽了些。
想着前几日冬至,她还在路上,今*t
日既回来了,便想亲自做些饺子,虽有些迟了,但现在补上,应当也来得及。
念珠给她打下手,却不似平常那样活泼,反常地十分沈默,好似有意无意地避着她。应辞有些疑惑,她问:“念珠,你怎么了,今天这样话少,可一点不像你。”
念珠扯了扯嘴角:“哪有,还不是与平常一样的。”她确确实实不敢乱说话,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更加谨慎,应家之事,太过震撼,那日的场面,连她都看不下去,她不敢想象,若是应辞知道了,会怎么样。
两人包好了饺子,应辞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拉着她再做别的事了,让念珠去慈溪堂给老夫人送了些,她自己又收拾了一些,准备祭祖。
冬至有祭祖的习俗,她在路上耽搁了,父母亲人又在狱中,先祖无人祭拜,是为不孝,虽然迟了几日,即便只有她一个人,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一看。
晚间与温庭吃饭时,应辞端上了自己包的饺子,问道:“好吃吗?”
温庭点了点头。
“北狄的事情,可还顺利?”应辞又问。
“一切顺利,不用担心。”温庭有些心不在焉,召旨不日便会昭告天下,由他领兵,抗击北狄。
应辞点了点头,又道:“那应家?”既然已经从岐山回来,想来该有个决断了吧。
温庭手中动作一顿,半晌没有答话。
应辞以为又像上次一样,涉及到机密,不方便与她讲,便道:“哎呀,我不问了,信你便是。”
“阿辞。”温庭的眸中情绪翻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这件事,便是他也难以接受,更遑论应辞。
“先吃饭吧。”应辞笑了笑,又替温庭夹菜。
第二日,温庭去了弄砚斋以后,应辞带着准备好的祭品,悄悄出了门。在丞相府中,看护便没有在别院那样紧,应辞出门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本是想告诉念珠,然而念珠最近看起来精神头不太好,温庭又嘱咐她不要出门,她怕温庭拦她,便索性没说,反正就是去祭个祖,她低调一点悄悄去,很快便会回来。
她叫了一辆马车,往应家祖坟而去。
世上的事情便是这样,巧合与必然相互交织,一个人该知道的事情,无论转了多少弯,总会知道。
应辞到了应家祖坟,祖坟裏似乎添了很多新坟,地上还有新撒的纸钱,她有些迷惑,一步步靠近,直至走到跟前,脚步顿住。
她看着这些新坟的名字,有长久的茫然,她仿佛不认识了一般,“应泰初之墓”,“傅希芸之墓”,每一个都是熟悉的名字,可是,为什么会在祖坟裏。
父母不是在狱中吗?不是下雪之时便会出狱吗?那这些是什么?
手中的祭品摔落在地,应辞跌跌撞撞往回跑,她要去找温庭,她要去狱中,她不相信,都是假象!
应辞跑回丞相府时,鞋都跑掉了一只,她冲进了弄砚斋裏,抓着温*t
庭的胳膊颤抖不止:“温庭,我爹娘呢?”
发现应辞不见后,府裏便已在到处找人,温庭来不及庆幸应辞回来了,一句问话让两个人的心都一点点僵硬,温庭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应辞知道了,都是真的,她抓着温庭的手松开,支撑着她的仅存的信念土崩瓦解,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一股热流从襦裙之下涌出,漫到了地毯之上,应辞用指尖触了触,湿热粘稠,鲜红刺眼,她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自己刀自己也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