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潮歌彻底安排好百姓撤离,回到营地,已是傍晚十分。
晚霞火红火红,像一滩鲜血染红了天空。映照在中原荒凉的边境上,壮阔而悲凉。
李潮歌奔波了一整天,忽然在这片鲜艳而诡异的夕阳下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天,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胸前的神荼果核,感到莫名地难以呼吸。
自从慕清魄离开的那一刻起,他的四肢百骸都是紧绷的。他提心吊胆地熬过每一个时辰每一刻,万分小心,恨不能所有事都亲力亲为。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在这片夕阳之下感到有些脱力。
将士来报:“殿下,西境王丞潇揽月已经恭候您多时。”
李潮歌伸手掐了掐太阳穴,强打起精神道:“带路。”
琉璃载着他一路走到王氏军阵的最前方。
夕阳已落到西山背后,李潮歌眯起眼睛,才看见那夕阳背光处,一匹高大的棕色宝马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兰陵潇氏出美人,那小女孩不满十岁,尚未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穿着一身碎花裙子,粉扑扑的脸上有一双高傲无比的眼睛,睥睨群雄似的看着李潮歌:“殿下真叫我好等!”
李潮歌只淡淡道:“年轻人么,耐性总是差一些。”
潇揽月冷冷道:“殿下倒是不慌不忙,您只用几句空口无凭的保证便招安了我叫来的一万多流民,揽月很是佩服。”
李潮歌轻笑:“你该佩服的不是我,而是王璞将军。招安这件事,如果换了除王璞将军之外的任何一人,流民都不一定信服。是我运气好才险胜一招罢了。”
潇揽月的目光忽然锋利起来:“殿下,揽月有一事请教。”
“请讲。”
潇揽月驱马前进两步逼问:“从前我一直听人说,您是一个游离于权利斗争之外一等一风花雪月的人。可如今您却与自己的兄长,灵皇室储君承隆太子为敌……您这样做就不觉得羞愧么?承隆太子吩咐过我,他说若您能认错,改邪归正站到他的那边,他可以原谅你,甚至可以立刻向全天下人宣布恢复您身为皇子的身份。反观您的所作所为,您不以为可耻吗?”
“他让我改邪归正?”李潮歌有点头疼地按了按眉间,“他倒是有脸觉得自己是‘正’。”
潇揽月义正辞严:“原本就是你父皇篡位,夺了霆均太子的储君之位!现今让你们还回来,又有什么错?”
李潮歌苦笑一声:“本来,父皇的确是打算还回去的吧。”
潇揽月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李潮歌叹了口气:“小姑娘,我不知道你究竟听到的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但我父皇立承隆为太子这件事,五境百姓皆可作证。我们灵皇族虽说历来立贤不立长,但只要承隆坐在了太子之位上,那就毫无疑问是未来的储君。身为太子,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将来接任皇位就是迟早的事。”
李潮歌轻轻抚摸琉璃的皮毛:“我父皇原本就是想把这个位置悄无声息地还回去。为了减少承隆的猜疑,也是为了确保储君的安全,我父皇甚至将我和我二哥这两个亲生儿子一早安排到瀛洲之外。二哥担任阴冥司之后常年在阴冥阁营地,不在岛上;而我的行宫稚樱宫,更是被建在与瀛洲隔海相望的南境。若不是有别的原因,天下哪一对父母亲舍得将自己的亲骨肉一个时刻置身险境,一个远隔千里呢?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李潮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以承隆这么八面玲珑的心思,不可能看不出我父皇的意思。可他明知道我父皇要归位于他,却还是不信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和二哥赶尽杀绝,迫不及待地想干掉所有有可能跟他争夺王位的人,甚至等不及我父皇这短短一世,亲手将他做成了个活死人……小姑娘,即便这样,你还是觉得承隆值得孝忠么?”
潇揽月眼睛里稍稍闪过一丝犹豫:“即便如此,事情还是因你父皇而起,你们应当承担后果!”
“承担后果?哈哈哈!!!的确应该承担后果!”李潮歌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忽然抬头大笑起来,然后突然停下来,眼神狠厉道,“我父皇这辈子做过最失败的事情,就是当初皇爷爷废雷霆钧的时候,没有劝他狠一狠心把承隆也给一并杀了!”
潇揽月的怒火一瞬被挑起:“你竟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承隆太子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弟!?”
李潮歌冷冷看她:“我才奇怪,承隆到底给你这个九岁小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把你迷地这么五迷三道。这一点你应该好好跟你姐姐学一学,她绝不会为了哪个男人魂不守舍。”
潇揽月气急了,愤恨地盯着李潮歌:“你竟敢羞辱我!?”
李潮歌摇头:“我不是羞辱你,而是提醒你,承隆这个人绝对不会无端地对别人好。你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却也是当真单纯,我怕你某天知道自己一片真心错付,后悔不及。”
潇揽月愤怒之下脱口而出:“后悔不及的是你!我告诉你,今天过后,你,还有你脚下的正片中原土地都将灰飞烟灭!届时我们西境的铁骑就会踏平整个中原,你们所有人都得死!所有人都要为背叛承隆太子,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李潮歌从潇揽月的话中听出些许异样,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潇揽月得意洋洋地玩弄着手里的皮鞭:“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就在这时,王璞快马加鞭来到李潮歌身边,气喘吁吁:“殿下,潇采梦的罪己诏到手了!要不要直接交给潇揽月,跟他们讲和?”
李潮歌借过罪己诏,只打开看了一眼,整个下颌就紧紧绷了起来,连捧着诏书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对面的潇揽月大笑:“殿下!是你后方传来了什么惊喜么!?”
王璞紧张地看着他:“殿下你怎么了?是这罪己诏有什么问题么?您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李潮歌狠狠抽了口凉气,从牙缝里钻出几个字:“这罪己诏上的字,不是潇采梦的笔迹。”
王老将军惊愕万分,一时晕眩,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李潮歌连忙扶住老将军,将心中所有情绪狠狠往下一压,硬是压出一副冷静面孔:“王将军,你听我说。不管潇揽月使了什么手段,也不管究竟是谁掉包了潇采梦,潇揽月的最终目的都是想要动摇军心。按照现如今您手下这些兵力,潇揽月是难以攻破边境的,请您一定冷静下来,不要被妖言迷惑。”
王璞红着眼艰难地镇定下来:“可是中原……”
李潮歌紧握着老将军的手:“您必须待在边境,这里有数十万将士听您号令,您如果先行离开,军心溃散就是一瞬间的事。若您信得过,我即刻出发快马加鞭回中原腹地,我一定拼尽全力护您家人周全!”
王璞听着李潮歌的话,紧了紧他的手:“殿下的话,老夫信得过。”
李潮歌说罢翻下琉璃的背,牵来一匹宝马对琉璃道:“琉璃,给这战马输送些灵力,让它能跑得跟你一样快!”
琉璃不动。
李潮歌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头:“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别扭!?”
琉璃注视着他,喉咙里呜呜地说出几个字:“同生……共死……”
李潮歌走近一步抵着他的额头,不容动摇地注视着他:“你必须呆着这里,答应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待在王老将军身边,别让他有任何闪失。”
琉璃琥珀色的眼睛里,泪水直打着转:“可我想待在你身边,守着你的安全……慕少主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叮嘱我的……你连他的话也不听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