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道被他这双浅琥珀色的瞳孔盯地浑身发毛,开口时上下牙不自觉地碰了碰,险些咬着舌头:“你就是个小破孩儿而已,居然也敢跟大人谈条件?”
樱哥儿坐回塌上,缓缓收回目光,锋芒顿减,闲适地往软垫上一靠:“不跟我谈,你也可以选择和慕哥哥谈,你猜他会给你开口的机会吗?”
恒道身为阴冥司,在沙场明里暗里纵横近三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小破孩儿以下克上过,他觉得李潮歌就是他的克星,就是他那让人头疼的三弟也从没让他觉得这么不对付过。
恒道腿一伸,自暴自弃地往塌上一躺:“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本来就是老三要瞒着你,又不关我什么事儿。我就一句话,万一老三问起来,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沈拙急了:“现在说还不合适吧……”
樱哥儿冷冷扫过他的脸:“沈叔,这是我的事,请你别插手。”
沈拙寒毛直立,赶紧一声不吭地躲到旁边煎药去了。
樱哥儿将目光重新放到恒道脸上:“你现在可以说了,‘李潮歌’到底是谁?”
“李潮歌就是大名鼎鼎的稚樱皇子,他本是姓‘太一’的,‘李潮歌’是李皇后当年给他取的俗家名字,后来他被去除皇籍之后就一直沿用了。”恒道说罢瞅了瞅樱哥儿的脸,看他波澜不惊的样子,大约是在他意料之中。
樱哥儿从桌上拿起一片蜜饯,轻轻咬了一小口:“梓菁跟我说过,说慕哥哥和稚樱皇子是知己,这是真的么?”
“差不多吧……”恒道正打算含糊蒙混过去,却忽然嗅到前方传来一阵危险的气息,连忙改口,“也就比知己…稍微再要好一点。”
樱哥儿用力咬了一口蜜饯,在口中碾了许久,才重新开始咀嚼:“‘再要好一点’,是指‘慕哥哥喜欢李潮歌’么?”
恒道求生欲强烈,连忙补充:“不是老三一厢情愿,你前世的时候……不是,李潮歌他也挺愿意的!”
樱哥儿将剩下的蜜饯放回桌上,垂着眼:“我跟李潮歌两个人,长得就这么像么?”
“不是长得像,而是一模一样!唉我就直说了,你就是李潮歌转世没跑儿了,不然你娘为什么要把你托付给老三?”恒道急眼地坐起来,“你娘受过李潮歌的恩,寒冰玉以言灵之力让你转世投胎成了她的孩子,这事情还不够明白么?摆明了是你上辈子欠老三太多,这辈子赶着来还债的!”
樱哥儿忽然抬起头来,他眼里方才的锐利早已经消失不见了,转而是一种诧异和小心:“李潮歌对殿下不好?”
恒道从鼻子里哼出声儿:“那就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皇子,娇生惯养地不得了,手段倒是很了得。一开始对老三欲情故纵,整整撇下他三年!老三傻啊,甩下整个北境去找他,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可那人非襟怀四海,要做拯救苍生的大英雄,在一片火海里丧生了。”
恒道越说越咬牙切齿:“他死得倒容易,一道天雷,一了百了,连累老三被他招来的几百道天雷差点劈成残废,躲在神荼谷独居整整七年,还在这儿为他建宫殿种神荼树。他都死了,老三还怕‘降灾’会伤到他,非把这谷内每一寸土地上都种满不可……”
樱哥儿沉默了一会儿。
口中的蜜饯忽然味同嚼蜡,碍着面前有别人,他只好无言地吞了进去。
他从前不是没有过疑惑,对稚樱皇子也不是没有过嫉妒,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就是他的转世。
如果真的如恒道所说,那么从此以后他应该如何自处?而一直以来,慕清魄又是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他的呢?
樱哥儿又想起那日午夜偏殿里的微光。
他忽然想,慕清魄在做那隐秘之事的时候所想的人……是从前的李潮歌,还是现在的自己呢?
樱哥儿想着想着把自己吓了一大跳,手一抖,玉杯翻了,茶水往前一泼,溅了恒道一身。
恒道十分少见地没计较,自己站起来将溅湿的外衣抖了抖:“你一下听到这些,觉得难以相信也正常,但我发誓我说的话一句不假。上一世,除了欠我家老三的以外,李潮歌是清清白白地走的。他欠李家的人头一个不差地赎了,所以你这一世也不必很有负担。”
樱哥儿心想,我倒情愿欠的都是别人的。
他独自从榻上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沈拙也没有留他,大概是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对他说些什么。
樱哥儿走后,沈拙才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怎么没把慕皇后的事告诉他?我还以为……”
“我还没幼稚到跟个小孩子钻牛角尖,”恒道伸了个懒腰,“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之后事情会怎么样就不归我管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