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拙回头道:“殿下,死肉已经剔除,接下去我要把您骨头上坏死的地方削下来,最后连上经脉。这两步要比方才疼上十倍,您且忍一忍。”
慕清魄没有说话。准确地说,从沈拙刚刚开始剔肉他就没发出过半点声音。然而当沈拙的刀尖生生刮过骨头的时候,他还是难忍地攥紧了锁链。
整个石室里十分安静,只有刀尖刮过白骨,发出刺耳的声响,叫人听着发怵。
慕清魄身上的冷汗与乌血沿着石床不断地滴下,明明疼地恨不能将牙齿都咬碎,可他仍然一声不吭;明明疼得意识模糊,几次三番都要昏死过去,但他仍拼尽全力保持理智。
因为比起疼痛,他更怕樱哥儿害怕,也更担心自己万一失去理智,银狼暴走,会伤了樱哥儿。
他就这样疼着,忍着,忍到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浑身冰冷,眼前一片漆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出生时候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些听不懂的咒术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咒文一遍遍地刻在骨头上,叫他痛不欲生。
他们蒙上了他的眼睛,捂住了他的嘴巴。叫他不能看也不能说,于是那些听不懂的咒语和受不尽的痛苦竟然可笑地成了他“活着”的唯一证明。
他想嚎啕大哭,可他的嘴被捂着发不出声来。
他只是想问一问,生而为人,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么?
他站在深渊之中,抬头仰望,没有光,只有看不清的地方朝他掷来石头,或是射来暗箭。
他站在生与死的山脊上,一边是地狱,一边是火海刀山。
他一个人孤单地往前走往前走。少顷,他忽然往地狱的方向看了看。
他忽然想道:我为什么不能去死?
为什么不去死呢?
他看着那幽深的地狱。
死亡向他张开了诱人的怀抱。
他感觉身体忽然变轻了,只要轻轻一跃,就能获得解脱。
可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扣住了他的手。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
少年朝他笑着,那笑容灿烂地好像满世界的光都撒在他一个人身上。
那脸孔明明那么熟悉,那么叫人欢喜,可慕清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慕清魄心急如焚,可他搜肠刮肚地想,就是想不起来少年的名字。
天空忽然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少年忽然大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叫他:“慕哥哥,慕哥哥啊……”
慕清魄好不容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哭道:“沈叔!慕哥哥醒了!他醒了!”
沈拙急出满头汗,朝着慕清魄道:“殿下!您终于恢复理智了,还有力气把灵力收一收么?你这个形态我哪敢治你?咱们只差最后一步了!”
慕清魄这才察觉,方才产生幻觉之际,自己竟然释放了两成禁制,身下的石床都裂开了。
要不是恒道在十丈之外设下结界,这个石室早就被他的威压震塌了。
沈拙也站在结界之外,只有樱哥儿一个人俯在崩裂的石床边,一双纤细的手被慕清魄兽化的利爪抠地鲜血淋漓。
慕清魄心惊,猛地抽回手,撤回禁制。沈拙和恒道一个都没敢耽误,上前来,将他最后一点经脉接上。
最后的那点时间,慕清魄始终与樱哥儿遥遥对视着,直到沈拙用眠草将他强制带进了睡眠之中。
而一直保持镇定的樱哥儿,几乎是在慕清魄闭上眼都同时倒了下去……
慕清魄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去往北境的马车上。
马车内只有一个负责照顾他的沈拙。他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麻木无法动弹,想开口说话,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沈拙欢天喜地坐到他身边:“唉!你总算是醒了!你别想着动也别想着说话,你少说还要半个月才能动弹呢。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别着急,我都说给你听。”
沈拙抱着捣药的罐子坐下了,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已经昏睡过去半个月了,恒道怕你醒了以后不肯跟我们回北境,所以在你昏过去的时候就把你搬上了车,他跟樱哥儿就坐在咱们后面的那辆马车上。”
“樱哥儿一直吵着要过来照顾你,但我们担心你昏睡中万一又不小心没控制好破了禁制,伤了他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恒道就生拉硬拽地把他拉到另一辆车上去了。”
“那日你在最后关头冲破禁制,差一点就要误大事了,好在最终恢复了理智。樱哥儿在你化成兽形的时候都没离开半步,但也因此受了轻伤。但那都是些皮肉伤,我早已经帮他治好,你不用担心。”
沈拙说到这儿停下了捣药的手:“你现在要不要见他?要我喊他过来么?他还不知道你已经醒了。如果是你就眨一下眼,不是就眨两下眼。”
慕清魄眼皮疲惫地合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