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嘴上和小峰冷酷说着“要她自己去经历”的人,这会儿根本言行不一,简直操心得像个老爹。
“我知道,绝对、绝对不离身。”
她抢白了他的词,又非要招惹他,笑嘻嘻地说:“不过真的遇到意外,也不怕吧?程亦行不是厉害很吗,让我体验一下那种言情小说裏,‘霸总’调动他所有人脉资源,不顾一切救下女主的……嗷!”
话没说完,脑门吃了他一记结实的“毛栗”,敲得她眼泪差点疼出来!
“游乐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程亦行似乎是真的生气了,那双漂亮的眼暗下来,冷冽得没有一点笑意。
“我管你那个视频拍成什么样,就算拍不成,你公司要赔多少我都照补!但我花那么多时间精力,联系各种关系途径保全整个组,不是让你去出意外!你今天怎么走出去,就给我怎么原样地回来。”
他生气的语气,那些同事都太熟悉,耳朵听着不太对,大家纷纷扭过头来,小心翼翼观察发生了什么。
等发现是人家情侣间的事,大家默契地把头扭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不要生气,我就是说着玩儿的……”
她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游乐乐靠过去,乖巧地拿手心轻抚他,平息他还在起伏的胸口。
“我保证,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了。最后留个笑脸好不好,不然接下来这么久,我脑海裏都是你生气的样子。”
她认错认得温言软语,叫程亦行再重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但为了让她涨次记性,他依然不轻易收敛怒色,不咸不淡地问她:“眼下有什么值得我笑的?”
讨厌,怎么偏不肯下这个臺阶……
游乐乐瞥了一眼周围,然后“伺机作案”,勾着他的脖子想把他脑袋压下来。
程亦行偏不让她得逞,笔直得像一幢坚硬的混合钢筋大楼,根本拉不动。
她着急了,自己踮起脚,扶着他的肩用柔软的唇去贴他的。程亦行故意转开脸,又被她用双手扶正,亲了好几下。
“还生气啊?”再生气她真的没办法了……
她的帽檐刚刚戳在程亦行的眉头上,帽子都歪了位置。
程亦行把她歪了的帽子脱掉,重新戴正,戴好后毫不留情地重重捏了把她的脸颊。
“咝——痛死了!”
她揉着脸颊瞪他,被瞪的人终于身心舒畅,唇角一扬,冷冽的神色融化开,看着她笑了。
之后的一个来月,游乐乐和团队几乎每隔四五天,就要飞到下一个不同时差的地方。
整个行程裏,她一直和卢婧睡在一个房间。卢婧也好奇问过她:“人家都要拍那种又酷又美的mv,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要拍个这样的?搞不好那些无聊网友还要说你故意作秀,拿这些博眼球呢,你多费力不讨好。”
“你记不记得,录节目的时候我们见过特木尔大叔他们一家?”她问卢婧。
“在沙漠的时候?”卢婧想起来,又问,“和那个有关系吗?”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心的力量直观冲击到。我在想他们一家人到底是有怎样的勇气和魄力,去和命运、和环境做抗争。对世界来说我们太渺小了,但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人心从来不会因为人类的渺小而怯懦。”
她认真告诉卢婧:“这就是我产生想法的原因。尽管这个世界有各种糟糕现状,但人心的觉醒和强大可以扭转一切。我们开始关註和改变外界,就是在自我救赎和成长。”
为了这个坚持把想法呈现成最好的效果,游乐乐每天几乎睡不足六个小时,也会经历疲惫、低烧、进医院、各种意外……却没有一次跟在电话裏跟谁倾诉抱怨。
和国内短暂的通话,她都在说“我很好,很顺利”。
程亦行只有和其他人沟通,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细节。但像是彼此的默契般,他从来不在电话裏拆穿什么。
游乐乐也没有细数过到底去了多少地方,但这期间她一路看到的,却是足够震撼她一生的景象。
开t裂碳化的树干,成片地倒在因为非法伐木而寸草不生的裸露土地上,像是一个个被焚烧着倒地求救的生命;
刺鼻的原油洩露把河岸水面和周围土地牢牢覆盖成黑色泥沼,河滩边降落鸟儿被原油裹成羽毛成团的地狱鸟,在死寂的水边行走哀鸣;
被杀害的公犀牛横尸在草原,已经成了一具腐蚀干枯的标本,被斧头血腥生剜去的犀牛角和双眼,成了它头上两处显眼清晰的黑洞;
数十年垃圾堆成的巨大山头上冒着冲天的黑烟,贫民窟的居民们面容惨淡,带着孩子爬过垃圾山,去浸满了腐物的臭沟裏取水……
那天拍摄结束的时候,她在巨大的垃圾山前站了好久。
他们整个拍摄团队在这个小国的贫民窟裏格外显眼,那些成人用惊奇、恐惧、厌恶的各种目光打量他们。
浑身臟兮兮的孩子,眼裏却满是好奇和纯真,他们围着漂亮到显眼的游乐乐,激动又羞涩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翻译跟她说,他们在夸她像上帝的天使,也在问她,能不能给他们一些钱、一点吃的。
游乐乐和团队的人,把随身带上补给的饼干糖果全都给了那些孩子,唯独没有给他们钱——那些钱不会让他们的生活有任何改善,却很容易勾起周围某些成人的不法欲望。
孩子们分掉零食一哄而散,只剩巨大的山头上黑烟不停,还在焚烧,混合各种垃圾刺鼻的气味萦绕在附近,根本散不去。
“这裏就像一个世界的坟场。”游乐乐用英文对身边的挪威女向导说。
这个坟场横七竖八地乱葬着来自发达国家的各种垃圾。它们被用各种的手段丢弃在这个贫穷弱小的国度。贫民窟裏的居民好似这个坟场的管理人,守着燃烧不尽的大火,日夜焚烧掉这巨大垃圾山的一角,也焚烧着那些冰冷的、尽失良知的灵魂……
然后第二天,新的垃圾又会被运到这裏,填掉昨天焚烧完的位置。
“每一秒,这些场面都在地球上重覆上演。”这位挪威女人语气平静地和她叙述,“我去过的那些景色漂亮的地方,有了越来越多观光客,我想不只是因为那裏够美,是因为这样的地方变得越来越多,大家才迫切去那些还没被人类占领的地方让自己呼吸。”
“你曾经会有过哪怕是一瞬间的,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吗?”
她转头,问那位年纪和自己母亲差不多大的女向导。
“不,我热爱这个世界,因为我看到过它的无数种美,我愿意为了让它变得更好而做任何事。”女向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和嘴角刻出岁月的纹路,“我确信你也是。”
行程结束回国的那天,程亦行和送她出发时一样,来机场接她。夜航降落是在凌晨两点,入冬的北京在这个时间冷得要命。
她穿着棕色的羽绒服一直裹到小腿,头也罩在帽子裏,看起来像极了一块行走的“面包”。程亦行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和这身羽绒服一样,太轻盈了。
程亦行摘了她的羽绒服帽子,看清她泛白憔悴的脸,和微微发乌的眼圈。
她的额头上还贴了个粉色的宝宝退热贴。
“我遵守约定了吧,怎么出去的,我也怎么完好的回来了。”笑起来的时候,她疲惫得都有些费劲。
“后悔非要去这一趟吗?”
游乐乐摇头,真切和他说:“就当我是自信吧,我做了一件人生二十多年来,让我会为自己骄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