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人放进来的！”游东林一声怒喝，震撼整个后厨。
其他的徒弟都楞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唯独在指导师弟做点心的陈文康反应过来，急忙上来拉人。
“程先生，请你先出去！没有允许不能进后厨！”
前一句是说给师父听的，陈文康拽住程亦行，后一句说得小声：“师父和师母刚吵完，在气头上呢，你可别惹他……”
陈文康常年在厨房颠锅掌勺，手劲已经是极大了，都拉不住他。
还不等程亦行到面前，游东林怒火攻心，扔下手裏菜刀，走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谁让你进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进我的后厨！给我滚出去！”
那根手指几乎要戳到程亦行鼻梁，他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我知道这裏的规矩，擅自闯到后厨是我不对，我先向您道歉。”程亦行软下态度，朝游东林颔首，“但我不闯进来，您大概也没时间听我把话说完。我只耽误您五分钟，说完我就离开这儿。可以吗？”
“五分钟，我凭什么给你五分钟！”
“不是给我的，是给她的。既然您都决定留在店裏，那从今晚的时间裏分出五分钟给她，应该不算是过分的事吧？”
程亦行这句话像盆凉水，突然兜头泼到游东林身上。
因为他擅自闯入而燃起来的怒火，被这句话突然间浇灭，让游东林顿时哑了。
然而徒弟面前，老游依然不想失去自己的威严，面容上的皱纹因为情绪激动被刻得更深，不回覆他的话，只是愤怒地、抵拒地看着他。
“我去门外等您。我站在这儿，不太方便其他人做事。”
程亦行走出厨房没多久，那扇厚重的门就被游东林推开。
看他等在门口，游东林脸色有些不自在，扭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玻璃窗。
玻璃窗外正巧是后院裏一丛热烈盛放的白色三角梅，叫“白雪公主”，他女儿从小最喜欢看他种的花。
家裏的院子，饭店的院子，游东林都买了不少“白雪公主”栽种下去。
在这个温暖的地方，它可以开出夏秋冬三个漫长的花季，以备游乐乐哪天回来时，能够不经意地看上一眼。
“你讲吧，但只给你五分钟！”游东林粗声粗气地告诉他。
程亦行也不啰嗦，开门见山：“我来只是想告诉您，您完全低估了自己在她心裏的重要程度。”
“什么意思，你是来教育我的？！”
程亦行的手原本半插在长裤口袋裏，被游东林一说，他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将手抽出来。
“我没资格跟您论‘教育’，更没这个意思。”他学会了游乐乐的那套方法，面对游东林，适时适当地软下态度，“只是希望您愿意了解一些，一直以来被忽略的事。这些都和游乐乐有关，所以我才说，这五分钟是给她的。”
游东林没想到，他的态度忽然变得这么谦卑。
老游完全属于吃软不吃硬的个性，眼下他反而不会应付这样的程亦行了，骂他没有缘由，赶他更说不出口……
“行了，现在给你机会讲，你有话就说！”
“昨天听阿姨说，这家店的年纪比游乐乐还大几岁，阿姨玩笑说游乐乐是小女儿，这家店才是‘长子’。我能想象您投在这家店的情感和心血有多少，才把一间最初只有三张桌子的小饭馆经营到现在这样的规模。”
福源居做了小三十年，几经换铺搬迁，盘下的店铺一次比一次大，跟来的食客也都是冲着游东林手艺来的。
在烟熏火燎的后厨裏，游东林从怀着一身厨艺而热血执意开店的小厨子，摸爬滚打几十年，成了两鬓染白，闻名本地美食圈的人气粤菜名厨。
程亦行在前一日的下午，已经听赵女士断断续续说了不少关于游东林和这间店的故事。
平心而论，他从心裏尊敬游东林这样的人：毫无背景，学历不高，全凭自己的本事和过人的脚踏实地，给了一大家人安稳富足的生活。
“如果把这家店也看做一个孩子，相比之下，不是您不够爱游乐乐，而是您更爱‘另一个’，让她觉得她一直是被遗忘、被忽略的那个。”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裏忽略自己女儿了？！”
游东林不允许一个外人质疑自己对孩子的感情，迫不及待地反驳他！
“从我和她认识起，她每一次提起父亲，虽然也有抱怨，但总会情不自禁说爸爸有多好。她也想向自己爸爸撒娇，然而您每次面对她，总吝啬于肯定她的选择、她的想法。”
“她从不被允许踏进厨房t，看看自己父亲工作的样子。大学去到陌生城市，她期待父亲可以多陪自己几天，您却在把她送到的当晚就买回程机票离开，因为急着回去顾店。可那次陈文康来北京比赛，是您全程陪同下来的，您还记得吗？”
游东林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窄瘦的脸上皱纹拧得越发深。
“她想当艺人，不被允许，被父亲断掉学费生活费作为逼迫也没放弃过，可等她发现被骗上当，没得到过父亲的安慰，换来的却是一次次责备和误解，让她连给家裏打一通电话的信心都没有。”
这一瞬间，他仿佛成了游乐乐，那些被她藏起来的点滴都被一点点掏出来，证实着她曾经努力不去在意的，恰恰是她最难过最在意的部分。
“在您面前，她总像一个到处闯祸，什么都做不好的孩子，可作为父亲，您从没主动问过她，离开家的七年裏在外面经历过什么。甚至今天，您也认为是这间店更需要一位坐镇人，而不是她更需要自己爸爸。”
程亦行平静地叙述着。这些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一下撕裂了游东林作为“父亲”这个角色的天然强势和威严。
“你算老几？这些话轮得到你和我来说？！就算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也是该由我女儿来讲，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什么立场来数落我！”
游东林气到拳头握紧，胸膛在不断起伏。
程亦行却早做好被对方抬腿踹出去的准备，歉意颔首：“我的确没资格评论您作为父亲的表现，这一点我作为晚辈要跟您道歉。”
他个子比游东林高出许多，因此颔首的幅度也更深，为了让这位长辈不认为他是在做做样子。
再抬起头，他看到游东林脸上被自己吓出的一丝错愕。
“但我知道，她宁愿做个无法让您满意的孩子，也不会把这些话向您说出来，因为她在乎自己的爸爸，不会用这些话伤自己父亲的心。”
程亦行看着游东林的表情，那张愤怒的面孔裏渐渐有了某种东西被打碎瓦解的不适。
一定要说是什么被瓦解掉，大概就是游东林那张带了二十多年，不可被动摇的“严父”面具。
“所以明知这么讲会冒犯您，我也得说。因为我在乎游乐乐，不想看着她被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人忽略和误会。说句我自己不想听的话，我不一定最后能成为她的家人，但我希望她能被自己家人真正关爱和关註。”
除了向老游歉来表示歉意时礼貌谦逊地低下过头，程亦行诉说这些事时，一直站得笔挺。
游东林向来看他不顺眼，可刚才这番长篇的陈情，他把游乐乐的抱怨全摘出去，得罪人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让游东林任何一句想挽回颜面骂他的话，都骂不出来……
反而心头被“女儿”这两个字重重敲打，游东林觉得十分不是滋味。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别站在这裏，和根柱子一样。”
口拙的中年直男不会应付这样的场面了，当下的想法就是到此为止。游东林说完，转身要进厨房。
“我和阿姨十五分钟后出发，如果您改变主意，我们就在车上等您一起去。”程亦行在他背后说，“即便您不来，我想说的也传达到了，到时间我们会照计划出发。”
目送游东林的背影进了厨房，他才从厨房门口折返。
走到拐角，他发现了站在墻边的赵女士。赵女士什么都没说，只是向他笑了笑，拍拍他的背：“走吧，我们去车上等。”
……
掐着十五分钟的点，游东林从店裏走出来，已经脱下一身厨师服，还抖了抖身上的夹克外套，让衣服更整齐一些。
走到自家车边，他习惯性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上去，刚要酝酿着和老婆说几句好话，叫她消火，一扭头发现驾驶座上的人居然是程亦行！
“你坐裏这干吗？谁让你开车的！”
“我让小程开的，怎么了？”赵女士在后座，装着一副被气到头痛的模样，皱眉撑着额头，“我不舒服，开不了！使唤下女儿的男朋友开车你也有意见？”
游东林上车就吃了这颗软钉子，不好在外人面前和自己老婆争了，郁闷摸了把自己的寸头，粗声对程亦行说：“开吧！”
程亦行把两人送到录制的会场外，没有下车，隔着车窗和赵女士说：“这边会场停的车太多，待会儿出入耗费时间，找车也麻烦。我把车开去酒店，快结束时我再开过来，送你们回去。”
“谢谢你小程，替我们把什么都想周全了。”
赵女士欢快和他道别，一旁的游东林拉了老婆一把，叫她别磨蹭。只是转身走时，铁壁的中年直男露出别扭的神色，对车内的人说：“开车看着路，註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