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显年代感装修的房间裏,只有一臺钢琴和最基本的家具,她少年时代所有的荣誉,也都被封在了书柜的玻璃门后面,显得遥远而黯淡。
唯一能够和当下链接在一起的,就是他出现在了这个房间裏。
程亦行记得游乐乐之前坐在书桌前跟他视频。
曾经在视频裏窥得其中一角,眼前的房间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只是没想到半年之后,自己居然能坐在这个房间裏。
程亦行想起来什么,瞟到她的书桌。
“那天你说有话要跟我说,是想说什么?”
“啊,哪天?”他问得没头没尾,游乐乐满目疑惑。
“我在机场和你视频那天,你不是说,有话要等我回去再告诉我?”
“哦,那个……”
被他说起来,游乐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氛围实在是暧昧到无比具像化,现在回忆起来,隔着屏幕和他对视的记忆,依然能让她此刻面红心跳。
“哎呀,忘了,都几个月了,你突然问这个。”
程亦行笑了,追问她:“你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愿意说?”
“忘了,不记得了!”看出来他就是捉弄自己,游乐乐走过去,要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既然参观完,那你可以下楼了,洗澡睡觉,晚安!”
程亦行半推半就地被她拉起来,往门口推着走,几步的距离,要申诉自己的委屈:“你这人变脸这么快?刚才邀我进来,现在又赶我出去?”
“那不然?要是我爸爸突然上来,发现你在我房间,还关着门,你连爬窗户的机会都没了。”
程亦行也只是跟她玩笑,他没忘了自己在哪儿,在她房间待了不到五分钟,就从楼上下来。
回客房时,要经过她父母的房间,他刚路过门口,裏面说话声音忽然停下来,等到他拧开客房门时,隔壁那扇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程亦行敏锐地扭头,恰好和门后那双严厉的目光撞上。
看他衣衫整齐、面色坦荡,老游才从鼻子裏发出哼地一声,警告他:“算你识相!”
游乐乐本来想象的是,程亦行一来,这两天家裏少不了要鸡飞狗跳。
但真正在家裏待了两天,她才发现好像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虽然老游对程亦行是一如既往的挑剔,但从他嘴裏说出的话,又不像以前那样硬邦邦的。
到了要回程的前一天晚上,赵女士洗完澡,突然把游乐乐叫出门,说家裏的洗衣液用光了,叫她一起去超市买。
刚出门,游乐乐就拆穿赵女士的谎话。
“你一向最喜欢囤货,会忘记买洗衣液?我不信。”她哪会不懂赵女士的用意,直白问,“是你的想法,还是爸爸的想法啊?”
“还有谁?你爸爸这两天晚上,一个好觉没睡!”赵女士笑得眼角泛起鱼尾纹,跟她透底,“你只要相信,他是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为了你去主动和小程沟通的。”
赵女士拉着她,确实没朝超市的方向走,而是到了小区的健身步道上。
“既然被看穿了,就陪我在小区裏多走几圈,别回去太早,给你爸爸留点面子吧!”
另一边,程亦行眼看游乐乐跟母亲出门,都不等游东林来找他,就主动去厨房找游东林。
入冬新做的各种风干腊货,还有店裏当日新鲜出炉的烧腊,游东林都把它们带回来,在厨房裏用真空机抽成真空包装。
游东林已经把它们一一装好袋,正在真空这些时令特产,没正眼瞧他,只是鼻子裏发出轻哼一声,傲娇地说,“你倒是会看眼色。她们前脚一走,就知道是我找你了?”
机器上的真空塑封刚抽好一袋,程亦行十分自觉地抬起压桿,把封好的取下来,再把下一个放上去,按下开启。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也不好意在您这儿待下去。”程亦行又回到之前,在长辈面前的自在舒展,“您有什么想问的,还是想和我聊的,我都洗耳恭听。”
“你这什么语气,当我跟你谈生意!?”
“不管当成什么事谈,您都不会舍得跟我谈。”程亦行一针见血,脸上却挂着笑,“我只是想知道您的真实想法。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上看,我究竟还差在哪儿。”
“哼,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看你什么,我说了你能做我女婿吗?”
“您也没说过不可以。”
“……”游动林没好气地斜眼睨他。
程亦行不惧这种反应,接着说:“实话和您说,我确实抱有这种期待,才想知道,我还有哪些可以让您认同我的空间。”
游动林泼他冷水:“你早得很!”
“所以往后,得多在您面前刷一下存在感,说不定哪天您就觉得我顺眼了。”
老游被这番“厚颜无耻”的发言深深震撼,终于转过头,瞪着双眼打量他。
“这些你自己说了算吗?现在一口一句说得好听,到时候你想让她怎么面对你家裏人?”
“叔叔,我从来没对任何人隐瞒我和她在一起,包括我家人。”
他的姿态比刚才正经许多,微微弯着的背挺拔起来,手也料理臺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说再多,也打消不了这份忧虑。您真觉得不放心,不如找个时间,我请父母和我家其他长辈一起过来一趟,我相信他们当面跟您保证,比我在中间传达更有效果。”
他说得诚恳真诚,连眼神都不偏移,和老游正面对视。然而一听程亦行提两家见面,游东林脸上刻意摆出的威严立马崩盘!
“不是,谁急着要和你家裏人见面了?你……你就想直接拿你家人架在我头上,逼我卖女儿给你?想得美!”
一着急,游东林说话都结巴,气冲冲地瞪他:“还没过我的考察期,你少在这想着抄近路,逼我认可你!”
“没过考察期,就是正在考察我。”程t亦行紧抓重点,冲着游东林直接贴脸开大,“往后我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也请您不吝教育。”
“……”老游被他烦得不想接话,生怕多接一句,又让他嘚瑟一句。
面前一桌子叉烧和腊肠还没封口,散发着特有的油润甜香,光靠鼻子嗅,就知道这些味道不一般。程亦行拿起一包挂着蜜汁的叉烧,还没凑近,浓烈的酱烧香味就萦绕鼻间。
“干什么?”游东林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立马警告,“谁说有你的份了?!”
“虽然嘴上从来不惯着她,但看得出来,这些都是特地给她做的。独一份的手艺不说,光是做这些,就是大工程。”
“哼,这还要你说?”
虽然看面前这小子依旧不太顺眼,但看在他对自己用心良苦有所发掘的份上,游东林十分受用,满意地掀了下眼皮:“你们那裏的做法都太糙,好食材都被糟蹋了。让她去外面吃那些,我还不如自己给她做!”
“我就算再怎么努力,不管时间、精力还是无私的程度,都不可能赶上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偏爱。”程亦行笑了笑,放下手裏的叉烧,“所以您对我有任何不满,我都能接受,站在父亲的角度,您有权利挑剔女儿的未来伴侣,我也应该做到您对我提出的任何要求。”
程亦行拿出自己人生的最低姿态,卸下平时的骄傲,以一种谦卑的态度,在游东林面前微微颔首。
“我也希望,您能剥离掉我家庭带给您和阿姨的心理负担,就像上次说的,抛开我的家庭,只是客观评判我是不是能成为陪伴她的人,而不是因为这些不可改变的前提,就断然否定和我在一起,会让她受委屈。”
游东林沈默了半晌。
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这小子是不是诚恳真心,其实前两天在店裏,他也算摸出了少许。
只是作为父亲,抵不住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儿被“野猪”莫名拱走的愤慨,好脸色自然是不能这么早给他看的。不然他怕是以为,自己家裏上赶着要倒贴他们家了!
“我原本不中意你这样的,你应该心裏有数。但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故意为难你,叫我自己难看。”
游东林眉头皱起,提一口气,把不情愿说的那些肺腑之言在这一刻托出。
“我也是从年轻过来的,谁不知道年轻人谈起恋爱来,都有上头的时候。你现在对她能做到这份上,未来行不行,别跟我讲大话,让我眼见为实。总之两年内你都别想给我松懈,我盯着你呢小子!”
“如果合您要求,考察期有没有提前结束的机会?”
“谁准你讨价还价了?再啰嗦就没商量余地!”
“哦,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