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乐有些惊讶，目光追向程亦行。
“有什么好说的？”
“厉害啊！”小汪说。
“厉害的不是我。”
她坐的角度，可以看到车外的后视镜裏，照出程亦行的脸。
他的神情中看不出刻意自谦，也没有得意之色，格外平静：“深入每个地区推进项目，到处奔走调研出谋划策的，都是这个团体裏最普通的志愿者。志愿者才是这个组织的核心，没有这些人加入，一个空壳组织的发起人能干什么？”
“程哥，你怎么还谦虚上了。前两天开会老陈还在提你，号召我们年轻的这批多跟你学习呢……”
游乐乐没往下再问，而是自己拿出手机悄悄搜索，打开了“荒野之心”的网站主页。
这个组织和别的组织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主页上全然没有提到什么高大上的“发起人”“理事会”，只是用“致力于自然探索和环境保护的志愿者”这样的形容一笔带过。网站板块也很简单，除了最重要的项目介绍和进度、财务公开和环境保护相关的科普视频，网站的另外一大块重心，都放在组织的志愿者上。
从志愿者招募介绍，到志愿者故事、他们产出的图文视频，甚至志愿服务的经验交流分享……每一部分内容都做得认真细致。
每个志愿者都像一粒种子，散落在各地，默默发芽生长，彼此间又缠绕连接，汇成了一丛坚韧又有力的藤蔓，证明着“荒野之心”有着源源不断的新鲜生命力。
很多篇志愿者分享的图文裏，她又都能看到程亦行的身影。
他和照片裏的其他人一样，在野外的时候一身都灰扑扑的，也从不在镜头的中心，合影时永远在角落，大多数时候的工作照片，也只是在画面的人群中充当到一个身影。
她怀疑，现场那些志愿者裏应该没人知道，他是这个基金会的负责人。
游乐乐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透过车外副驾驶那侧的后视镜，默默看着他的侧脸。
她发现，跟他越是熟悉，自己对他的了解便越显得局限。
程亦行就像一座冰山，当她一点点凿开结冰的湖面深入其中，才知道自己一开始看见的，不过是面上最小的一角。
车子到达自然保护区当地县城已经接近傍晚。小汪按程亦行说的，把他们载到县城裏一栋居民楼下，就跟他们道别，说明天见。
游乐乐跟着程亦行上楼时，不免好奇：“这裏是哪儿啊？”
“我师父家。今晚住这儿，明天清早我们再跟所有人集合进山。”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一户人家门口。
为他们开门的人，是位大约四十多岁的女性，游乐乐跟着程亦行叫他乔姨。
“是乐乐吧？我可算见到本人了！快进来！”
乔姨个子高挑骨架大，更像北方人，但皮肤已经被高原常年的紫外线常年晒得成健康的黝黑。游乐乐见到她时，总觉得她眉眼中有说不出的面善。
放了行李，程亦行才介绍，眼前的乔姨就是他师父的妻子，也是皮小汐的妈妈。
“咦？”游乐乐着实吃了一惊，“难怪我看到乔姨，觉得有些眼熟！”
“小汐在北京总受你们照顾，但我这裏一年到头也难等到你们来招待几回。尤其乐乐还是第一次来！晚上我准备了不少好吃的，你们要多吃啊！”
对方从见到她起，就一直叫她“乐乐”，让她倍感亲切。乔姨热情洋溢地说完，进了厨房，让他们自己随意。
“问题是我也没照顾过小汐，沾你的光，在人家家裏蹭吃蹭住。”游乐乐小声说。
“也不完全算。上次皮小汐找你拍的照片她都看过，还问我说你是谁。”
“啊，乔姨还看过？太丢人了吧……”
然而程亦行没说的是，当时乔姨大概听皮小汐胡说了什么，问他这是不是他女朋友；程亦行说不是，乔姨还很失望，问他怎么不好好把握一下……
皮小汐家裏是有了些年头的老房子，面积不算大。但勤快的乔姨将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条，丝毫不感空间局促，游乐乐一边暗自感嘆乔姨的收纳实力，一边环顾四周，自然就看到了墻上挂着张醒目的一家三口合影。
年轻时候的乔姨皮肤原本白皙，臂弯中抱着个还在流口水的小娃娃，脸上是幸福的笑。
乔姨身边的男人个子高大，方形金丝镜下是正统的浓眉大眼，神采奕奕。那人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正直和可靠感。
“这个是你师父吗？年轻的时候很帅呀，”她仔细观察上面的人，“你师父和乔姨看起来，都不像本地的人，是因为工作才来这裏的吗？”
“差不多。老皮选择来这裏，乔姨跟着来的，之后就一直没离开过。”
“那为什么，你叫小汐的爸爸作师父啊？”
程亦行的视线，也停留在了老照片的那个男人脸上：“让我开始认识动物和植物，对这些产生兴趣的人是就老皮。我很尊敬他，所以叫他师父。”
“你师父还现在还要经常在山上吗？还是待会儿他下班回来，我们也能见到他啊？”
“见不到，他已经去世了。”
程亦行声音淡淡的，没有流露出过多激动的情绪。
“他当时带队巡护，遇上盗猎的团伙，被对方的枪打中动脉失血过多，没送下山就去世了。那个开枪的人后来隐姓埋名藏在缅甸，还通过网络养了下线，替他从事跨国盗猎和销赃，是一直被通缉的盗猎团伙头目。”
游乐乐的心被狠狠揪了下，是疼的，真实地为皮小汐父亲的命运感动心疼。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那么执着于要去追踪那些盗猎者的行踪；也明白过来当时小峰为什么说，这是程亦行的个人隐私……
“我是不是，让你说了不想提的事？”她说着看，了一眼厨房，确认乔姨没有出来，声音放低，“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程亦行倒很释然，抬了下嘴角：“我要是不想说，你觉得自己有机会听到吗？”
她想了想，有道理，又问他：“乔姨会介意我知道吗？”
“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乔姨从厨房出来，显然还是听到了他们聊的内容。
“虽然他人走了，但我一直为他骄傲，在我心裏我老公就是英雄！多一个人认识他，知道他的故事，我巴不得呢！”
乔姨将凉拌好的一碟牛肉放到餐桌上，笑着继续说：“我相信那些人迟早会被抓到的。天道轮回，恶人都会有报应。至于你们啊，这几天去山裏，就帮我家老皮多看看他最喜欢的那些山啊树啊，还有那些动物，他肯定就高兴了！”
乔姨是个温柔又热心肠的人，晚上不仅做了一桌子菜，吃过饭后，还给两人整理她提前去采购好的进山物资。
有足够的米面干粮，还有药箱，装的都是以前老皮去山裏经常要用到的各种药，甚至乔姨还贴心地给游乐乐提前备好了可能会用的卫生棉。
乔姨又怕她在山上冷，还把自己新买的薄羊绒衫拿出来，让游乐乐带去。
游乐乐看着都没拆封的衣服，不好意思接，倒是程亦行替她接下来：“你不拿反而让她担心。先带着，用不用得上再说。”
她才把t衣服放进自己背包裏。
因为进山的集合时间定得格外早，第二天早上，游乐乐五点半就得起床洗漱。她醒来才发现，乔姨又早早地起床了，还做好了早餐，在客厅等他们……
在这裏借住，还又是吃又是拿，她实在很不好意思。
出发前，她再三谢谢了乔姨，乔姨笑瞇瞇的：“客气什么啊！亦行可是我半个儿子。儿子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我当然要表示热烈的欢迎吧？”
她看着乔姨，脸悄悄热了几分。
“起得太早你脑子转不动吗，发什么呆？”程亦行倒是坦荡，拽着她背包的提手，把她拎下楼：“我们走了。”
“乔姨再见，我们过几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