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乐笑起来:“我倒不会。但你要是和陌生人这么说,肯定会被打。”
“出生拥有的,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贫穷富有、健康残疾,我们做不了选择,拥有了也会习以为常,没什么大惊小怪。”
黑夜好像总有种奇特的剥离能力,将众人白天的武装卸下,甚至愿意剖心与人分享。
“当然,我不敢说从没占过自己出身的一分钱便宜,但我能选择是做个活在世上还有些价值的人,而不是具被人羡慕的行尸走肉。”
“其实今天,我本来有一点迷茫。”
游乐乐侧过身,转成面对他的方向。
“储老师把你家其他人的百科页一页页翻给我看的时候,说实话,那瞬间我是有点退缩的。我不是怕你家人不同意,我是怕自己真的会变成,他以为的那种人。”
“哪种人?”他问。
“自卑且贪心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跟萧黎做好朋友,也一定坚持要把很多东西算清楚的原因。人都有劣根性和阴暗面的,金钱、权力、虚荣心,都是这些产生的沃土。我怕自己因为自卑,从而嫉妒你拥有的、会不自觉地想利用你帮我,会想要得到更多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先前在车库,你开玩笑说,那辆车送给我要不要的时候,我甚至在想,这是不是我经历的第一个考验。”
在储博森面前,她需要毫不犹豫地反驳对方,她一点也不希望这段感情的任何裂痕产生,是因为他们之间毫不相关的人;
可实际上,她这一晚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却让她敏感的那一根弦被警醒拨动。
“事先告诉你,存在这种可能性。当哪天我真的变成那样的人,你可以毫不留情地教训我,打击我。但是……不要那么快放弃我,行不行?”
黑暗中,她的头一点点凑过去,碰到他的肩,将头靠上去。
“游乐乐,你对自己的认知,是不是还不清晰?”
“嗯?”
“你如果真有那么大贪心,那些金钱权力能诱惑你,还犯得上你天天在这儿受公司的气?”他说着,在黑暗裏笑了,“就你这点和胆子一样大的‘贪心’,连一辆车的便宜都不敢占,我还指望你多占什么便宜?”
“人变坏都是有过程的!”她故意吓唬他,在他耳边说,“不怕以后我变成蛇蝎心肠的女人,在背后搞手脚,搬空你的财产啊?”
床垫微微颤动,游乐乐感觉到有呼吸朝向自己。
“你真要搬,那除了我家上辈积的,剩下我赚的那些都随你搬。反正我跟着你,到时身无分文就靠你养我,我怕什么?”
“小心我甩掉你!”
“那你试试,甩不甩得掉我?”
被子下有只手来抓她,游乐乐笑得往一边躲,闹到差点掉下床去,尖叫一声,被人双手捞回来。
辗转之间,他的气息从耳畔变成迎面落下。
眼睛困于黑暗,可视线之外的东西,像逐渐生出有形的存在;呼吸、温度、声音……一切具象化的暧昧延展,填满房间。
她的手没处可放,除了紧紧缩在胸前,放到哪儿都是不属于她的温度。
“程亦行,你……”
他不知道在笑什么,贴那么近,热气都在她脸上。游乐乐循着气息拿手去捂他,不准他笑,却反被钻了空子……窸窣的织物摩擦像从心头发出的电流,由近到远的传导,一点点离开她心臟的位置,离开她的手臂,离开她身体……
漆黑的夜看不见一颗跳动火星,却不碍一切都有到达燃点的温度。
她从一团羞涩发皱的纸,被他手掌的温度慢慢熨展平整;他故意的,随着手掌熨展,将唇贴到她耳边,和她低声耳语……游乐乐无法反手捂住身后人的嘴,只能牢牢咬嘴唇,倔犟地不洩一点声音,不让他得逞。
“你这样,很叫人挫败。”中途,他含着细嫩的耳垂,含糊着说,“放松点。”
被点评的人固执着,咬住牙关,不肯被他所惑。
那是她暂且可以自己做主紧守的唯一一点寸土,其余领地早已易主,只为他所掌控,颤抖或是绷紧,又或是其他……
程亦心耐心太多,一点点瓦解着她。
终于,某个濒于断弦的临界点,她难耐地翻过身,摸索到他的脸颊,毅然地吻上去。
炙热早在一开始,就无边无际地蔓延,眼下空气仿佛都是烫的,就像是突然回到迷失沙漠的那个时刻,彼此的吻成了润泽干涸的一点希望,热烈地、持续地索取。
她害怕着,对于未知的一切,又信任着,对于和她一起迷失的人……
零散且破碎的气息也是具象的,像无数颜色的染料,将一室黑暗染成色彩斑斓的流动云层。细碎的声音在云层中,泯灭或t是残余,于色于声,皆是满屋鲜艷旖旎……
屋外意外来了一场阵雨,整个院子的屋檐被雨滴敲打出细密而舒展的声音。
屋内也像是被细密的雨滴打湿,空气裏泛着微微的潮湿感。
游乐乐被热意化成了一捧湿软的泥,融在他双臂之间,也像初生的婴儿蜷缩,在他身前一隅安全之地,被他契合地从身后包裹着,竟然有了短暂的、超乎上一刻浓郁情绪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