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知道吗,如果我真的为了钱,为了你们不能给我的东西,我不用等到今天才找程亦行。我刚出道那几年,公司的人用骗也好,用强行也好,把我们送到不同的饭局上去。看着那些男的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我们,我特别难过。甚至钱卓要我们……要我们去做更恶心的交易,我不肯去,还被他打过耳光。次数多了他发现我不听话之后,就再也没有管过我。”
“什么?!”
游东林身躯一震,嗓门抬高!
自己从来舍不得动手的女儿,在外面不仅受辱,还被陌生人掌掴?
“他们敢打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那点梦想跟这种事比重要吗,啊?游乐乐,你在那种地方待着到底是干什么,你脑子清醒过吗!”
“因为我知道一千万解约费,对我们家不是小数目。爸爸,是我那时候冲动任性,轻易选了一个错的公司,我不能让你和妈妈再为了我,把辛苦赚的一切全都来善后我的任性,甚至还要低声下气地去找别人帮忙……我不要你们这样,你们给我的已经够多了,该我自己负责的事,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应该自己承担。”
“承担?你能承担个屁!我跟你妈妈是死了吗,要你一个人承担!”
游东林嗓门比谁都大。
但凶巴巴的语气裏,听不出子弹上膛、炸药燃线的味道。
“爸爸,那你相信我吗?”
游乐乐本来不想哭的。可这一回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就是单纯地控制不住眼泪在眼眶裏多停留。
她深深一吸鼻子,想把眼泪吸回去,被游东林没好气地教育:“多大人了鼻涕还吸进去,干什么,不会擦了吗!”
“没有鼻涕,我是不想哭……”
算了,眼泪流就流吧,大不了还多一个感情筹码。
游乐乐挽紧父亲的手,问他:“他们说我和别人睡过,说我故意害我的队友,说我在外面不自爱,去认别人做什么‘干爹’……爸爸,那些谣言你真的相信过吗?”
“……”游东林被她追问得没了办法,硬着嗓子说,“我不相信有什么用,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不用那种方式提点下你,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可是别人怎么说我,跟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我的爸爸怎看我。”
她眼泪汪汪,光照在湿润的眼睛裏,显得又明亮又可怜。
父女之间已经许久,没能展开这样一来一回且具有信息含量的对话了,这几年裏大部分是“鸡同鸭讲”一般的单向输出兼对吵。
游东林多少年,没体会过被女儿抱着手臂撒娇的场面,一时更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粗声制止她再煽情:“行了!我骂你了吗?”
“爸爸,你现在是没骂我,可那次我和你说,那个姓何的就是个大色狼……你根本不相信我。”
她委屈得像一只小狗,呜咽着扁嘴,把自己那时受的委屈一点点掏出来。
“那天你在厨房,那个姓何的来之后,他不仅色瞇瞇盯着我,还用很恶劣的措辞骂我被很多人睡过,甚至还叫我卖身给他……爸爸,你知道他冲过来抱我,想亲我甚至用下.体猥亵我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和生气吗?我动手揍他又哪裏不对?可是最难过生气的,不是我被人那么对待,是那天我不管跟你说什么,你都不信我……”
游东林的脸上,霎时蒙上一层白:“你说什么?你当时为什么不讲这些?!”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听我讲这些,因为你坚信我在外面学坏了。可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多难过t吗?爸爸,明明是你错了,我得不到你的相信,还要听你为一个猥亵我的人开脱……”
那段回忆催生出控制不住的眼泪,湿润了整张脸。迟到的委屈终于有机会朝父亲宣洩出来,她抽噎着,像小孩子一样,一边哭一边喊着“爸爸”。
游东林再硬的一颗心,也经不住这样的软攻势。
游东林粗声粗气地叫她收收眼泪,却不知道怎么哄长大的女儿,只能笨拙地拿手,像提菜刀削萝卜皮那样,把她满脸的泪从脸上“削”走……
“那天……行了,是我没弄清楚状况,把你骂了一顿……”
“爸爸,你也不了解程亦行啊,为什么你就讨厌他呢……”
“他拐我女儿我凭什么不能讨厌他!”
“他没有拐我,我是成年人,我懂得选择!”
“成年人有什么用,你才见过几个男的……还哭,哇哇哭这么大声,他们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我告诉他你和我吵架,他都从不会为了安慰我,去说爸爸过分的话……”
“游乐乐,谁让你跟他说我们吵架了!他小兔崽子敢说什么过分的话……游乐乐!不许哭了!”
游乐乐哭得更汹涌了。
游东林见她不听劝,没了办法,只能尴尬地架着两只手,给女儿留位置,任她抱着哭……
程亦行站在门内,透过玻璃看向夜色下抱着父亲又哭又撒娇的女孩子。
她以前明明就知道让父亲心软关心她的方法是什么,却从基因深处,继承了游东林的别扭脾气和一身傲骨。
只是现在,成长和坦然让她学会将别扭和骄傲脱壳。
“程先生,乐乐和以前不一样了,是你让她改变的。我想师父也看到了。”陈文康也在看着这一幕,不免感慨,“师父他一定拗不过乐乐的,只是需要些时间,接受这些。”
“你师父的生气时效,一般起步是多久?”程亦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一句。
陈文康微微一楞,然后才明白,不由笑了。
“这次应该不长吧。”
游乐乐这一哭,把游东林原本要来找茬劝她分手的心全给哭忘了。
直到拽着眼泪鼻涕混了满脸的女儿进屋,找纸巾擦脸时,看到递上纸巾的那双手主人,游东林才想起,自己刚才叫游乐乐出去的目的是什么。
眼下游东林觉得,屋裏这两个兔崽子估计都以为,是刚才自己跟游乐乐说了重话,把她生生骂哭了。
他现在要是再提不满意程亦行的事,说不定游乐乐又要跟刚才那样哭一通,误会更大……
他明明可什么都没干!
游东林没好气地从程亦行手裏接纸,也不正眼瞧她,只管把纸巾塞游乐乐手裏,叫她把脸擦干凈。
游乐乐囫囵把脸擦过,当着程亦行和陈文康的面,一抽一抽地对父亲说:“爸爸,你既然刚刚愿意相信我,那能不能再相信一次我的选择?”
“……”游东林知道她要说什么,不想接话。
“我没有选错行业,也有有选错人。爸爸,只要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我的选择是对的,可以吗?”
做了三十多年厨师的游东林,此刻自己变成女儿案板上的“鱼肉”——他一时大意,错过私聊洗脑的机会,现在反被女儿将一军,当着她男朋友的面,要非要让他说句承认的话。
游东林甚至怀疑,刚才那番落泪是女儿请君入瓮的全套戏码,可看到她没一会儿就哭红的眼睛和鼻头,游东林又被戳到痛处,不好继续做这种猜想。
但老父亲的派头是要摆足的。
尤其他前脚才和眼前那个跩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说,绝对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现在反手又要啪啪自己打脸,这哪儿行?!
老丈人的还有没有了!
游东林脸色一板,恢覆成下飞机时脸黑下来的样子,粗声粗气命令:“坐好,别哭哭啼啼的,在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他又抬头看一眼,跟左右门神似的站在两边的二人,没好气道:“你们也坐下,故意立着干什么,和两根柱子一样吓唬谁?!”
陈文康坐到师父身边,程亦行自然和游乐乐一起,坐在游东林的对面。
在游东林看来,程亦行坐下也像跟柱子。自己女儿那么小一只,坐在他身边,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实在不配!
总而言之,老丈人依然来气,依然暴躁,依然哪哪都看某人不顺眼。
“游乐乐,关于你工作的事,我不想再多说。这么多年你弯路走够了,亏吃够了,接下到底要干什么你自己想清楚!我就一个要求,想留在北京,以后和你读书的时候一样,每隔几天,必须打个电话跟你妈作汇报!”
游乐乐像捣蒜一样拼命点头。
“至于你和他谈恋爱,我话也摆这了,不同意!”
游东林看她肩膀一抽,继续说,“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我哪件不同意的事,你都照样背着我干得风生水起!”
摆着一脸正经听训话的某人,勉强克制住了想笑的冲动;反而是哭红了眼睛的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还好意思笑!”
“又没有法律规定,爸爸讲话女儿不准笑。”
“不想听我说了是吧?想听就别插话,严肃点!”老父亲吹胡子瞪眼地摆架势。
气氛重归严肃,游东林的余光转到程亦行身上——
把自己女儿拐跑了,却连准女婿都算不上的小兔崽子,还不值得他一个正视。
“程亦行,你别想拿你们家的钱来给自己镶金!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缺吃穿,养个女儿绰绰有余!我要看到的,是拿钱买不到的东西。你要有本事,不借着你们家的威风,给我看到你对乐乐是真心,再来跟我说那些漂亮话!别一上来,只会拿些空口无凭的好听话,来我这裏空手套白狼,就想叫我答应你,白套我女儿!”
程亦行听完,仍是那副不卑微也不阿谀的态度。
“您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自然答应。”
这什么口气?我是你平辈吗,还轮得到你来点评我的要求!
游东林在心裏暴躁指他鼻子骂,面上当着女儿,却只能冷声一哼。
游乐乐微楞后,终于反应过来游东林的意思——
“爸爸,谢谢你!”
红眼睛红鼻子的女儿终于展露笑颜。像她小时候一样,一哭狠了之后,眼睛鼻子都是红的;但只要拿零食或者表扬话哄一哄她,小姑娘立马就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只剩了一条弯弯的线。
游东林太久没看到过,她对自己露出这种记忆裏的笑脸。
“别叫我爸爸,我不好意思担,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才来还你的冤枉债!”中年直男嘴上仍是不饶人。
“那上辈子我们也是父女啊,多好。”
“你少在这油腔滑调!还有你,程亦行,别以为我今天看她份上,给你一点脸就是我认同你,早得很!”游东林恼羞成怒,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文康,不在这裏待了。回酒店去,省得我看得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