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行笑着，夺了她手裏的勺子放回盘子裏。
他用手指敲了敲身边的桌沿，游乐乐会意，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许再说我做的难吃！”
“说别的。”程亦行收敛笑意，正色道，“这个项目，就算有人退出我也会继续，按现在的环境形势，未来国内垃圾回收分类是必然趋势。只不过做这个，资金回收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甚至像我之前说的，这家公司可能没撑到那天就会破产，我之前投入的钱和精力就算白费。”
“白费吗，我怎么不觉得。就算失败也只是阶段性，这件事本身是正确的啊！这种形式如果不行，未来换种形式说不定会更好呢？”
游乐乐撑着下巴，歪头看他。
“至于钱嘛，真的亏掉能算多大事？以后可以赚回来啊。程亦行，要是我以后真的红了，我就当你股东，我赚来的钱给你随便花，亏了就算我的！怎么样？”
程亦行靠在椅背上笑起来。
“笑什么，看不起人啊？”游乐乐拿手心拍他搭在桌上的手臂，“你再笑，我都不想跟你说我帮你想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被打的人反握住她的手，饶有兴致问。
游乐乐朝他摊开自己另只手掌。
“先给钱，拒绝白嫖！”
程亦行被她逗笑：“一毛钱还没出的股东，就怕我白嫖你创意？”
“就是因为我一毛钱没出，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白嫖完就跑？”
对方故作不屑地扬了下眉，游乐乐跟着佯作沈脸：“不想听啊，那我不说了？”
程亦行拿起手机，点开两人t的聊天界面，打开转账功能后把手机放她手心裏：“给你个机会，想要多少，自己输。”
一旦他较真起来，游乐乐就怂了，把手机推回给他，转移话题：“那个……我就说说想法而已，纯属我自己的一些分析和认知，你就当听着好玩儿了。”
程亦行故意不接，她握着像烫手山芋一样的手机，最后只能放在桌上。程亦行任手机朝上亮着，目光还在煽动她，示意她大胆点。
“餵，够了啊，说些正经的。”
游乐乐先把他手机息屏，叫那明晃晃的转账页面消失，才认真分析起来。
“其实前半段，我听到你们在聊回收效果不太如意的事。你们都是男生，但忘记考虑一个问题，大部分男性用户要么出于好面子，要么出于懒，本身不太爱薅这种羊毛。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比方便省事更重要。为了那么点回馈还要一个个垃圾分类，不如直接扔进垃圾桶。”
程亦行微微一点头，示意她继续。
“其实在家裏，整理旧物和扔垃圾做得更多的是女性。对这个主要群体来说，要拎那么多东西下楼去到指定机器兑换，就很麻烦，对年长的女性来说更累。加上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两口夫妻独自居住，甚至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比如我的爷爷奶奶，十几年来都是用一个老人机，根本和这些东西沾不上边。”
说到这裏，游乐乐一拍掌心，“对了，旧物废品回收现在都能上门，就算比你们钱给的少，但方便呀。这么一想，设立一个机器自助回收机器，原本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就在，这个方式持续时间一长，很难定位到一个有动机来完成这个‘仪式’的固定人群。”
“的确一开始，我们考虑得有些理想化。”
对于这个项目的痛点被游乐乐一个个揭开，程亦行丝毫没觉得生气，甚至主动和她分享早就存在的“隐雷”。
“最初，我们在当地一些还算不错的中高檔社区楼盘进行推行，效果的确不错。对各种商家来说，从这些社区拿到的消费数据更符合他们期待。但拿到融资之后，继续往下进行就发现c端用户热情大幅度消减，所有投放机器上收集的数据反馈都不尽人意，参与人数太少，消费数据的可参考性太低，自然没有哪个品牌，当第一个试水的‘冤大头’。”
“你们选择那样小区，可是住在那裏的人都很忙，而且不缺钱啊！笨！”
游乐乐用手指戳了戳他眉心。
“一开始大家是玩个新鲜，时间一长，一部分人根本不在乎那点蝇头小利，另一部分人因为工作忙，也没时间在乎那些要花精力体力做的事，社畜连走出家门扔个垃圾都嫌累！既然不缺这个钱，当然就没热情了。”
她直言不讳，摆出最根本的问题。
“程亦行，最大问题是，你们这个团队的成员都浮在社会的中上层，不是国外名校归来，就是像你这样家庭条件远超大部分普通人的优渥，以致于你们做什么都可以更理想化。就像你运营的基金会和探途俱乐部，全然是理想主义者的聚集地。”
游乐乐认真地提醒他：“但这个社会，大部分人首先要生活，才能讲理想。这个项目一上来，却和大家在讲‘理想’的环保精神，忽视了普通人群最重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程亦行难得有这么长时间的沈默，也是反思。
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在人前有什么优越感，但游乐乐的话让他忽然意识到，没办法像她这样一条条精准翻出痛点，某些程度上，已经是立于大众至上的优越感——因为他们没有站在那些人的生活立场，去真正了解过对方。
“所以对这个项目，你的想法是什么？想要我立即终止吗？”程亦行问她。
“你别说得那么严肃，我从头到尾也只分享自己的理解，不一定就是对的。至于建议，我想了几个调整到方向，你们可以研究一下，这样是不是可行。”
她从家居长裤的口袋中，拿出事先在家写好的一张纸条，一条条说给他听。
“我觉得自助回收机器适合摆在高校裏，大学生时间最闲，爱娱乐也很爱消费，但零花钱比较少。如果能用垃圾回收的方式换零花钱，肯定很多人愿意，学生之间信息还很互通，一传十十传百，效果肯定比你们在小区做要好。而且大学生的消据越来越偏向网购，这些数据不仅可以卖给主攻年轻群体消费的品牌，是不是考虑，可以卖给主要做电商业务的公司……
“还可以摆在定位不那么高的老楼盘，或者更市井的居民区。一般住在这些地方的人，相比来说收入会低一些，大家能省则省，能赚就赚，如果分类垃圾能带给他们一些额外收入，大家肯定愿意参与。也许这裏的消费水平达不到某些品牌期待的数据需求，但从垃圾回收和分类的环保需求上说，已经达到目的了……
“至于那些收入不错，但是怕麻烦、爱体面，还有平时很忙的上班族人群，是不是可以像外卖快递那样，在app裏开发个线上预约，雇佣一批专门上门收取垃圾的人，统一服装、统一价格，流程专业透明。这样预约上门不耽误他们时间，解决大家懒癌和工作忙，不想主动去机器前垃圾分类的问题。当然回收得到的费用，肯定不比去机器自助投入那么高，但对这些人来说不重要，因为这是种最体面省事的环保行为。说不定后期这种业务还能在网上引起话题，让更多人对你们产生好奇……”
后半夜裏，她和程亦行对着那张薄薄的纸，探讨了好几个小时。
程亦行拿来笔记本，将一些他觉得重要且有可行性的部分全都输入记录，打算择日和团队开会讨论。
等他整理完内容，把笔记本盖合上时，才发现游乐乐趴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