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瞳孔剧颤,看着她那双满是阴翳的眼睛:“为师从未后悔收你为徒,也从未想过要清理门户,是师父欠你一句道歉,阿落,对不起。”
苏落猛地后撤,心中阴霾如狂风过境,顷刻间被吹散个干净。她偏过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想要把眼眶中的湿意给憋回去。
她在刹那间明白过来,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只是一句道歉罢了。
其实现在想来,杀死她父亲的是东华,可她对白子画执念最深,无外乎因为两点,一是东华对她有多年的教养之恩,二是当年就白子画不近人情地叨叨了两句。
并不知道她内心复杂活动,白子画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为师大限将至,阿落,放下执念吧,你的日子还很长。”
苏落抬手使劲按了按眼尾,滴滴眼泪滑落。她听到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着将她揽了过去。
白子画:“别哭。”
苏落伏在他颈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哭。”
白子画这才隐约有了笑意:“嗯,没哭。”
天光乍亮,花千骨看着眼前神秘诡谲的异朽阁,轻轻抿了抿唇,这是她第二次来,心境却是天翻地覆。
“千骨姑娘。”异朽君的手下绿鞘笑脸相待,伸手欢迎,“请,阁主已经恭候多时。”
花千骨眼神复杂:“他知道我要来。”
绿鞘只是又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阁主无所不知。”
绿鞘引着花千骨一路向内,见到一身黑袍的东方彧卿才恭敬地点了点头,退下。
东方彧卿的脸色隐在厚重的面具之下,他告诉了花千骨解除卜元鼎之毒的办法——集齐九方神器,碎掉的炎水玉自然会归位,而炎水玉象征着生与希望,正好克制卜元鼎。
花千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想起师父,她又觉得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只要师父平安,她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与全天下为敌。
只是……
“如今六方神器都在苏姐姐手里,苏姐姐又一向聪明敏锐,即便我能上绝情殿,想要拿到神器,也是难如登天。”
面具之下,东方彧卿神色几经变幻,最后还是打定主意。
白子画,你不是一向奉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吗,我倒要看看,若知道花千骨是为了你而集齐神器祸害苍生,你还能不能坚持你的原则!
花千骨心事重重地回了长留,她将事情同东方彧卿全盘托出,不管东方内心如何复杂,他还是尽责地扮演着一位全知全能的书生。
他笑了笑:“骨头,阿落那里交给我吧,你想个稍微可靠一点的说辞,这两天就去请辞。”
花千骨满脸担忧:“东方,你打算怎么做,真的能行吗?”
东方自信地笑了笑:“骨头,你还不相信我吗?”
花千骨抿唇小弧度地笑了,东方似乎什么都能办到。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也一直七上八下的,脸上总是挂着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糖宝托付给了落十一,又向他请辞,借口说出去历练一段时间,散散心。
落十一将这件事禀告给摩严,摩严巴不得花千骨离长留远远的,这种小事也不必询问掌门,他便想也不想就批准了。
在众弟子准备的告别宴上,花千骨黯然离席,这一天反常的行为令朔风很难不多心,他起身跟了上去,条理清晰地列出了花千骨种种异常之处。
花千骨突然笑了笑:“这是我认识你以来,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多话。”
她双指并拢,摄魂术便要发动,可朔风比她更快,先一步钳制住她的手腕:“想要消除我的记忆?”
花千骨无计可施,只得向他坦白。
恍然间,朔风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宿命感。若是说苏落在他荒芜的石头心上种出了遍野彩花,那么花千骨此时所言便如拨开浓浓迷雾,露出前方道路。
他突然想不合时宜的发笑,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走向既定的消亡之路,给花千骨一个成全,因为这荒芜的世界没什么可留恋的。
可是,那是以前。
如今,他早已遇到了更加珍贵的人,生出了珍贵的情感,他留恋着这世间,留恋着作为人的身份。
他想,向她问个清楚。
在花千骨惊然不解的目光中,朔风御剑直直朝绝情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