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了不成!”飞白沉浸在悲痛中,未发觉众人有异。
“是太子。”一个小宫女低头小声答道。
这回轮到朝夕和飞白相对诧然。朝夕不认得那宫女,等着飞白去问,然而飞白也直直地看着她。
朝夕这才想起,那是予光宫中一个不起眼的丫头。
倒不是真的不起眼,她也算面容秀丽,身量袅娜。是一次启康帝心血来潮,嫌九皇子身边冷清,乘醉将两名舞姬赐给了他。
朝夕因此别扭了几日。后来去予光处闲坐,见到这丫头换下罗裙广袖,一身宫女服饰,怯生生地端着茶上来。
“让临泉伺候便是,旁人我也用不惯。”予光淡淡道。
后来便不见那些人了。如今予光随军离宫,宫中只留几人日常打扫,其余的宫人,一部分去了云妃处伺候,一些便来朝夕宫中打杂。
朝夕嘴角一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福兮。”
众人一怔,回雪嘴快,“大胆!敢冒犯公主名讳。”
福兮忙跪下,“奴婢不知,奴婢该死。”
朝夕抬手制止回雪,上前问福兮,“你刚刚说这鼓声是什么?”
“是东宫又‘开战’了。太子殿下近日在宫中演武操练,让宫人们扮成兵士对垒,持棍棒拼杀。太子殿下披甲登台,亲自擂鼓指挥。”福兮说了几句,胆子也大了起来,抬头瞧瞧天色,“再晚些,他们便点上火把,次次都是打到三更,打到头破血流才罢。”
朝夕与飞白无语沉吟。
长清宫和太子所在东宫分踞内宫东西,自是听不见响动,启康帝的太和宫隔着留芳园,就更远了。然而东宫周遭的宫室如云,竟无一人敢去禀报皇上。
“如今已是太子的天下了么。”飞白望着东宫方向,喃喃念道。
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肆无忌惮地燃烧着,最后一缕迸射出云层,洒在他的侧脸上,反而更添一层看不见的晦暗。
飞白很快收敛了神色,对左右道,“蛐蛐都跑了,还傻站着做什么。”
他见朝夕犹自发呆,便对福兮道,“你也起来罢。”
安春等人忙收拾了捕蛐蛐的东西,准备回宫。飞白抖落袍袖上的草屑,想起什么,牵起嘴角笑了。
朝夕不由出神,飞白的笑向来是温暖爽朗的,也许是此刻光线晦涩,她却恍惚觉得有些苍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转身,“这可是一天里最美的时候了,你便叫向晚罢。”
“谢殿下赐名。”向晚连忙叩头。
这日,飞白未如约来长清宫习琴。朝夕闲时翻予光的藏书,回雪来禀报,“奴婢听临泉说,十二殿下本是要来的,半路被太子殿下的人叫走了。”
朝夕一听便觉不放心,予光不在,风毓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去看看。”她带人赶了过去。
风毓他们正在学馆。
今日分外热闹,远远地便听见有人在欢呼,“按住他,按住他!”
朝夕悄悄走上前去,绕过影壁,只见几位锦帽貂裘的皇子围在一起,七手八脚按着中间一人,一个肥胖的皇子骑在那人身上,拿着匕首冲着他的眼睛挖去。
朝夕脑中轰地一声,气血上涌几乎站立不住,拔腿奔上前,“你们干什么!”
众人正玩得起劲,根本没听见她的呼喊,冷不防朝夕冲上前,一把将那皇子推得踉跄倒地。繁杂的喊声立刻消弭殆尽。
那位被推到的皇兄,朝夕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启康帝子嗣繁茂,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陪伴在他身边。
“你们怎么如此狠毒?!”朝夕回头质问风毓,却乍见飞白惨白着脸,站在风毓身侧不敢看她。
她瞪了飞白一眼,转身去扶地上那人。他踉跄起来,脸色苍白,惊恐地看着她。
阳光下,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绿色,好像清澈的宝石。
“他一个质子,是我大晋的奴隶而已,紧张什么。”风毓仰头大笑,又执了飞白的手,“今日难得有个新乐子,我专门派人叫飞白过来一起看看。”
他向朝夕伸出手,“小十七,到三哥这来。”
朝夕一言不发走上前去,风毓脸上绽开笑容,然而下一刻他的嘴角就僵在那里。
她一把拉过了局促不安的飞白,“父皇常说,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十二哥都忘了么?”
风毓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冷冷看她。那一瞬间,于咫尺之间,又仿佛千里之外。
飞白满面羞愧,朝夕明白他是被太子逼迫,握紧了他的手,抬头冷眼瞧着周遭的人,他们皆是骨肉兄弟,大晋皇族,他们生下来便高高在上,视旁人性命如草芥。
她示意飞白扶起跪在地上的人。
“玩得好好的,飞白,”风毓敛了神情,转而悠悠笑道,“这就要走了么?”
“质子应以国礼相待,太子殿下公然羞辱,不怕父皇怪罪下来么?”朝夕问道。
飞白连连扯她,“别说了,快走罢。”
“你叫什么名字?”回到长清宫,朝夕这才打量这个绿眼睛。
他转目扫了一圈周遭,发音有些生涩,“钧青。”
“哪里来的,何时来的?”
他茫然抬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他是赫连国的四皇子,上个月刚送来做质子的,之前那个不是成年被召回去了么。”飞白道,饶是钧青听不懂,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据说他生母地位低微,只怕是回不去了。”
回雪端了点心上来,钧青不由瞥了一眼。他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却比朝夕还矮一头。
“我请你吃。”朝夕请他坐下。
钧青戒备地看了看飞白。
飞白从怀里掏出一条银丝缠成的小蛇,绕在手腕上晃了晃。
钧青的绿眸立刻亮了起来。
朝夕叹了口气,飞白果然是个中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