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刘肥出身卑微,曾触怒吕后,险些丧命。后经谋士献计,向吕后宠爱的鲁元公主进献城邑,并尊之为王太后,讨得吕后欢心,最终保全了性命。公主在长清宫长大,皇上宠爱公主,这些年对九殿下的眷顾,归根结底,起初也是因公主的缘故……”
朝夕掀被下地,黑暗中也不掌灯烛,赤脚行至窗前,将窗户一扇扇打开撑起。长风裹挟秋雨席卷而入,夜寒料峭,很快打湿了她的寝衣。
景陵偏僻多丘,夜里寒风呼啸,吹开了窗,吹乱了桌上铺散的宣纸。
予光放下笔,起身走去将窗关了,只见夜浓如墨,外面噼啪作响,秋雨倾盆。
他回到桌前,将写满字的纸一一捡起,拿镇纸压了。
这亘古寂寥的景陵,时空都凝滞交叠,仿佛回到了幼时,他挑灯抄写典籍的日子。
这些年风光无两,他几乎已将那段尘封的时光忘了。
他并非从小就得到启康帝的关注。五岁前,他甚至不知道父皇长什么样子。
他曾整日都坐在桌前读书、练字,因为母亲说,只要读完了《左传》、《春秋》,抄好《熹平石经》、《八月贴》……便能见到父皇。
他夜以继日读完整架的书,抄完历代名家的帖,却还是没有见到父皇。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母亲是在说谎,她自己也成日坐在窗下,托腮望着外面出神。
他五岁那一年,逢母亲生辰,午膳的时候启康帝破天荒过来,母亲带他出门跪迎。他趴在地上看着启康帝飘摇的袍角,偷眼去瞄他的面目。记忆中的父皇,似是永远被一片光笼罩着,模糊不清。
那天他端坐在父亲身边,手心抓得袍角都湿了。
启康帝甫一落座,便有人急报,说宫中有人早产。启康帝起身便要走,他跪在地上,拉住启康帝的袍摆说,“今日是母亲生辰,儿臣未见母亲这般开心,父皇可否用完膳再走。”
启康帝说他须得去瞧瞧,晚些再来。
阖宫上下等了一日,也没有再等到启康帝回来。听说那个生产的女人折腾了两天两夜,第三日便不行了。她生下了一个女儿,继而死在了启康帝的怀里。
她就是绰华夫人,那女婴便是朝夕。
启康帝悲痛欲绝,几欲随之而去,病中胡乱立嫡长子风毓为太子,这是后话了。
小公主初生便得封号安盛,由昭阳宫皇后抚育。
母亲带他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嬷嬷正抱着嚎啕大哭的小公主团团转。皇后嫌烦扰,初春寒凉的天气,命人将她抱到殿外去。
他悄悄跟出去一看究竟,襁褓中的小人儿粉琢玉砌,他伸手去触她被风吹红的脸蛋,不料被她的小手攥住了指头。
说也奇怪,小公主爱哭,可每每被他抱在怀里,便很快不哭了,睡得香甜。启康帝后来得知,便将小公主赐给长清宫抚养。
此后,启康帝来长清宫的时候渐渐多了,过问他的学业也多了,他很欢喜。启康帝是盛世帝王,子嗣众多,能被他留心已是天大的幸运。他让父亲赞叹,同时亦将他当做男儿立命的榜样。
这么多年来,他唯启康帝之命是从。启康帝于政事上果断铁腕,他便一脉相承,严于约束朝臣,身边的幕僚尽是清流才俊。启康帝以勇武得天下,不喜男人阴柔多情,他便洁身自好,淡泊女色。启康帝喜欢的,他便去喜欢,厌恶的,他便立刻丢开,一眼都不会多看。
他一直这样崇拜着,遵从着,直到启康帝让他去向太子请罪。
那个人虽然是他的兄长,是大晋的太子殿下,但他侮辱了他的母亲。
捍卫自己与母亲的尊严,这并不是错。
大晋皇子的血统和名分是他的全部骄傲,是他远志宏图的根基,决不容人否定。
他的据理力争,令启康帝雷霆大怒。
原来错的,是自己这么多年的期许与野心。
原来,父皇并没有那么喜爱他。
墨痕已干,予光置了笔,抬头看着摇曳的烛火。
景陵没有更声,不知今夕何夕。往事如烟交错,周遭寂静无声,这几日的愤怒与焦躁过去,如水的平静中,他却觉心乱如麻。
外面传来叩门声,他侧耳听了听,“何人?”
寂静的夜四寂长风,只传来淅沥的雨声,过了一会儿,叩门声又迟疑地响起。
予光披衣过去开门。
一股冷风灌入,裹挟着秋雨。一个瘦削的人影立在门外,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颊上,一时看不出是谁。
那人在雨中瑟瑟发抖,抬头望他,露出一个微笑,“殿下,是我。”声音轻微而欢喜,“兰息啊。”
秋雨过后,次日天光。留霜来服侍朝夕起床,唤了几声不应,掀开幔帐却见她双颊火烧一般的潮红,冷汗湿了衾被。留霜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喊了端良来。
端良来了一瞧,又摸了摸朝夕的额头,烫得如火炭一般,便知是不好了,直抱着朝夕哭心肝,一边命人去通报云妃。
顷刻间,太医便悉数集聚长清宫,启康帝闻讯赶来,“将昨晚上夜的宫人都拖出去!”
云妃忙劝,“皇上息怒。”
端良也率众宫人跪倒道,“公主一向厚待宫人,若醒来发觉有人殒命,只怕也会伤心的。”
启康帝斥道,“他们仗着公主厚待,疏于值守,愈发该杀!”
“回禀皇上,昨夜公主就寝前,奴婢亲自检查了户牗,皆关闭完好。”端良低头回禀,“是公主顽皮,夜里自己开了窗,以致淋雨着凉……”
“她自幼畏寒,一点冷风受不得,何故在风雨交加之夜自己开窗?顽皮也没有这样的顽法。这不是找死吗?”启康帝怒气冲天,口不择言,九五之尊竟犯了宫中避讳。“死”字一出,众人俱伏地请罪。
启康帝忽想起什么,兀自噤了声,立在那里回头。
只见朝夕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张小脸,捂着厚厚的锦被犹自发抖,昏睡中犹自喃喃呓语。
再对上端良担忧的目光,启康帝眉头一皱,心下洞明,不禁有些感慨辛酸,微微叹了口气,“这丫头长大了,知道如何威胁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