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的官服是红褐色,只是秦岫极少穿出来见人,那颜色相较之下太过拔人眼球,加上秦徽丧期未过,因而她还是整日一身里外遍体的黑。
恍惚想起当年秦贤第一次带她进宫,也是唯一一次的时候,事事无不替她上心的秦家主曾忍无可忍地点评过她这衣裳,又无奈又没好气的语气,秦岫现在想起来还是记忆犹新:“年纪轻轻的就该光鲜亮丽,成日跟个乌鸦似的像什么话?等回头把你那满柜子的黑衣服都拿出去扔了,再做些新的,定要鲜艳点才行。也别等回头了,就今儿去吧,来了就给我换上。”
她说做就做,主意简直来着来着就一锤定音了。秦岫一点也没被自家母亲财大气粗的败家行为所震撼,连连退后,为免自家母亲的魔爪二话不说伸过来拎她,一边退还一边满脸惊恐地摇头拒绝:“我不!不换,穿那些个红红绿绿,活像个招摇过市的花孔雀,还不如黑乌鸦瞧着顺眼呢!”
她离秦贤足足一丈开外,抱着双臂跟个什么不容侵犯的贞烈一样,摆明了打死不从,还敢牙尖嘴利地叫嚣反问:“为什么要换,母亲难道不觉得这衣裳的颜色与良宵十分般配吗?”
秦贤原本还心平气和地打着商量的旗号,事后证明果然是自己多想了,这一下直接让气地头顶冒烟,隔空开骂:“混账!把良宵交给你是让你用来配衣裳的吗?!”
“我不管,既然良宵在我身上,你就当是近墨者黑,反正我不换!”
她这番强词夺理直接让秦贤气了个倒仰,头都大了一圈——自己英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个这么气死人不偿命的女儿,简直像是上辈子讨债来的!
窥小而见大,想必秦家主当年早就预见了,她这性情大变后的反叛和桀骜其实一开始就在她骨子里扎了根,寻到合适的契机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生长起来。然而内里越是强硬铮然的人,命途里的外舛和苦难将会多上十倍百倍,一路紧随,直到将她彻底打垮,垮到再也爬不起来为止,以后的路也绝对不会好走。
至少无法做到顺顺当当。
她不由自主就沉浸到了回忆里,没注意到两位太守如同见了鬼般的眼神,魏流枫连着唤了几声,才把她从重重隔隔的识海里,老僧入定一样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不动声色地把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么点宛如破绽的情绪重新收拢回去,半抬高了眼睫,道:“看两位的反应,想必是已经对我的身份了然于胸了。”
刑架上两人对望一眼,又听她道:“那我的来意,二位十有八九也心知肚明了。”
张浚咬牙,浑身的疼痛就像泡在滚烫的铁水里,攒着力气反问:“即便你是玄衣卫总司……那又如何?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可交代的。”
秦岫:“两位是想继续喊冤,看看能不能把陛下喊过来?实话告诉你们,二位身处一方太守,大旱实属天灾,可以说与你们无关,可你等已经犯了知情不报的大罪,即便与粮价暴涨的事没有任何牵扯,也会被陛下迁怒,下场只有一个——便是难逃一死。”
“死”字出口,犹如尖刺,轻而易举撩拨了一下张方二人紧绷起来的心弦。
上任数年之久,她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秦岫所言句句不虚,然而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还敢不知死活地硬撑,咬紧了就是不肯松口:“就算是陛下亲临,我们还是那句话——没什么好交代的。”
秦岫不是头一次被人当面叫板,手扶上了良宵不由得缓缓摩挲,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在魏流枫眼里,让她没由来地有些心惊胆战。
几日前秦岫曾十分认真地考虑过,再做些和私牢中放置的那些一模一样的蛊毒来,放入内司当做严刑逼供的刑具,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几番思量后又撤回了这个想法,原话是:“蛊虫比那些刑具有用的多,可懂这旁门左道的只有我一个,若是内司的执刑人因此而生疏了手法,岂非让陛下以为我心怀不轨?”
魏婉秋当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说了句:“任凭大人做主。”魏流枫却是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秦岫缄默片刻后发声唤她:“流枫。”
魏流枫“啊”了一声。
秦岫像是愉悦,语气里带了些许浓厚的笑意:“光是看还不够,得有实践,这两个人便给你,用来练手吧。”
“……”魏流枫自从跟了秦岫,总觉得自己脑子越来越不大好使了,十回有八回都跟不上她的节奏,愣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秦岫说的“练手”是什么意思。
好在她人机敏,心思也算一点就通,十分配合地做出了一副期待的模样,跃跃欲试地合掌搓了搓了手,双眼发亮地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回去,先向内司的几位同僚讨教讨教,只是属下手生,没个轻重,若是一时不慎害地两位大人……”